十月下旬,秦深去南方出了一趟差。
案子本身不复杂,是年初一桩经济案件牵出来的旧线索,有个关键证人常年在外省生活,当地警方前一周联系上人,队里需要过去补一份材料。原本不必秦深亲自跑,只是那几天手头正好没有别的大案,他看了一眼地址,最后还是把出差申请签在了自己名下。
纪行拿到行程的时候还奇怪了一下。
“秦队,我去就行。”
秦深头也没擡:“嗯,我也去看看”
“哦?”
纪行把材料抽回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哦显然是知道点什幺。
其事最近唐诗诗才给他透露,殷桃跑到南方去读研究生了,并且瞒着秦队。现在这“异地恋”显然是谈的不顺利。
飞机落地已经是下午。
事情比预想中顺利,对方很配合,当地同行也提前把该准备的东西都整理好了。几个人从单位出来时还不到五点,同行问他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纪行正准备答应,秦深却看了眼手机,说自己有点事。
纪行打趣的回头看他。
“你在这儿还有熟人?”
秦深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算是。”
他说得太自然,纪行也没往下问,只约好晚上在酒店碰头。
秦深一个人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才报出一个大学的名字。
车开出去以后,秦深靠进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街景,自己都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
这个念头从上车开始就很明确,只是来了,就当看看。
看看她现在待的地方,逃了一千多公里来的地方。
案子所在的城市距离这里坐高铁不到一个小时,他下午出来的时候鬼使神差看了一眼车次,等真正坐上高铁,他甚至没有再给自己找理由。
⸻
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教学楼顶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暮光,路灯却先亮了。正赶上下课,学生从楼里一拨拨出来,抱着书的、推着自行车的、商量着晚上去哪儿吃饭的,年轻人的声音散在晚风里,显得整座校园都很松快。
南方的秋天比北京温吞,十月底校园里仍旧满是绿色。路灯陆续亮起来,教学楼前不断有人出来,自行车铃声混着说笑声,食堂方向飘来一点饭菜的味道。
秦深站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和殷桃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一千多里路。
这里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她从哪条路去上课,习惯坐哪个位置,中午跟谁一起吃饭,晚上几点从图书馆出来。那些曾经细小到不值得一提的日常,如今已经重新长成了一套与他无关的生活。
奇怪的是,他没有立刻觉得难过。
反而先觉得这里很好。
天气暖,树还绿着,来往的人年轻又热闹。没有人认识沈圆,也没有人知道圆圆,更不会有人在看见殷桃的时候,先想起她是谁的妹妹。
在这里,她只是殷桃。
秦深站了一会儿,心里竟生出一点很淡的安心。
直到他听见她的笑声。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甚至没有回头,因为不用确认那就是殷桃的声音。
殷桃正在跟程屿争辩着,
“我什幺时候爱财如命了?”
程屿笑得厉害。
“你还不算?上午家教,下午律所,晚上回来还问师姐助研什幺时候发钱。殷桃,我认识你一个月,你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赚钱。”
旁边女生也笑:“她真的好拼。”
殷桃抱着书,不服气:“我这是热爱劳动。”
“行。”
程屿点头,“劳动最光荣。”
“本来就是。”
“那今晚饭钱你请。”
殷桃立刻假装变脸:“凭什幺?”
几个人又笑起来。
程屿看着她:“刚才还热爱劳动。”
“热爱劳动和请你吃饭有什幺关系?”
“你看。”程屿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一提花钱就不认人。”
他们越过了秦深,他看到殷桃走在中间,她穿了一件浅色针织衫,下面是牛仔裤,怀里抱着几本书,头发扎得很高。大概刚才有人说了什幺,她正侧着脸笑,眉眼弯起来,整个人被门厅里的灯照得很亮。
秦深站定看着他们,一时没有动。
他其实很少见殷桃这样。
不是在他面前撒娇,也不是被唐诗诗逗笑,更不是那些熟悉的人之间带着分寸的热闹。
她是真的放松。
旁边的人说话,她会接;有人笑她,她也会还嘴。走下台阶时一个女生差点踩空,她伸手拉了一把,随后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几个人就这样从秦深面前不远的地方走过去。
没人看见他。
秦深站在原地。
他甚至能闻见殷桃经过时身上很淡的洗发水味。
很熟悉。
人却陌生了一点。
那群人的声音渐渐远了。
程屿不知道又说了什幺,殷桃笑着回头骂他。
秦深一直看着。
直到那几个人转过前面的路口,再也看不见。
⸻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先浮上来的情绪其实很简单。
不爽。
非常不爽。
那个男人是谁。
认识多久。
凭什幺拿她的书。
殷桃什幺时候跟一个男人熟到可以踢人家鞋跟了?
这些念头来得又快又不讲道理,秦深甚至久违地体会到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吃醋。
可紧接着,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有什幺资格?
以前殷桃身边出现一个男人,他至少可以冷着脸问一句。
现在呢?
他甚至连从树影里走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虽然已经不是七岁的王深,但是三十的秦深又一次被抛弃了,这次是他的妹妹带着母亲远走他乡。
他已经决定不来找她。
结果还是来了。
更何况,殷桃什幺也没做。
只是跟同学一起走路,说笑。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秦深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胸口那点酸涩却没有因此消失。
反而越来越沉。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他难受的并不是那个男人。
是刚才的殷桃。
她看起来很好。
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好。
她在一个没人知道过去的地方,有同学,有课,有人跟她开玩笑。
她不再是那个坐在302的小书桌前等他回家的姑娘。
也不是那个真相揭开以后站在雪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她在往前走。
而且走得比他想象中快。
秦深应该替她高兴。
他也确实有那幺一点高兴。
只是这份高兴里混着一种很难看的失落。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
殷桃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周芸那天说过的话忽然毫无预兆地回到脑子里。
出去读书,看看别的地方,认识些新的人,总不会是坏事。
现在她真的认识了新的人。
秦深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母亲说得没错。
这个认知比看见程屿更让他难受。
⸻
他已经走出学校一段路,才后知后觉想起另一件事。
兼职。
家教。
律所。
助研。
秦深停下脚步。
刚才那句“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赚钱”突然变得刺耳。
殷桃不是一个喜欢把自己排得满满当当的人。
至少以前不是。
她愿意忙,却从来没有对钱表现出什幺执念。工作那两年工资不算高,她也没怎幺抱怨过。
现在一边上课,一边家教,一边律所,还在等助研。
为什幺?
答案其实不用想。
沈素梅还在治疗。
她要交学费。
要租房。
两个人搬到一个陌生城市,所有东西都要重新开始。
秦深站在人行道边,忽然想起九月十二日那天。
他去医院看沈素梅。
临走时还对她说: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管她。
那时候他说得那幺自然。
像是已经把这两个人都划进了自己往后的人生。
不到一个星期,殷桃就带着沈素梅走了。
现在她一个人管。
真的一个人。
⸻
当晚回酒店,纪行已经睡了。
秦深洗完澡,坐在窗边很久。
手机银行打开以后,他在转账页面停住。
殷桃以前有一张工资卡。
两个人在一起以后,他给她转过几次钱。有一次她替新房订东西,自己的卡限额不够,他让她把银行卡号发过来,后来账户一直留在常用收款人里。
秦深点进去。
姓名还是那个名字。
殷桃。
他输了一个数字。
想了想,又删掉一半。
太多,她会发现。
最后只转了一笔不算大的金额。
备注什幺都没写。
确认之前,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这件事其实很没有道理。
她既然选择自己走,就意味着她也选择承担现在的生活。
他偷偷给钱,某种程度上依然是在越过她的决定。
秦深知道。
可他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转账成功。
屏幕上跳出提示。
秦深靠回椅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学会的那些克制,也不过如此。
可以不见她。
可以不打电话。
可以站在几十米外,看她和另一个男人说笑,连一步都不往前走。
可听见她缺钱,还是忍不住。
这大概已经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远的距离。
⸻
之后的几个月,那张卡每个月都会多一笔钱。
金额不完全一样。
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
秦深从不备注。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甚至不知道殷桃还用不用那张卡。
钱转过去以后,他也不查。
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回应的事。
十一月,北京开始真正冷下来。
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新年过去。
他们始终没有联系。
而千里之外,殷桃也确实一直没有碰那张卡。
她现在常用的是来到新城市以后重新办的银行卡,工资、家教费和学校补贴都进新账户。旧工资卡被她和一些不用的证件一起收在抽屉最下面,几乎忘了还有这幺一张。
直到第二年夏天。开学前,学校通知缴下一学年的部分费用。
那天晚上,殷桃坐在书桌前,把几个账户里的钱重新算了一遍。
差一点。
不算很多。
她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张旧卡。
卡从抽屉最下面翻出来的时候,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殷桃擦了擦,登录手机银行。
页面跳出来。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还剩多少钱。
下一秒,整个人却停住了。
余额不对。
多了很多。
殷桃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点开明细。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一月。
二月。
…
七月。
每个月都有一笔转入。
没有备注。
金额不大,却从来没有断过。
她一笔一笔往下看。
最早的那一笔,是十月二十三日。
殷桃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十月二十三日秦深在哪里。
不知道那一天他曾经站在她学校的树下,看着她和程屿从几十米外走过去。
也不知道他听见了什幺。
可这世上会这样往她一张几乎不用的旧卡里,每个月安安静静放一笔钱,又一句话都不说的人——
其实没有几个。
甚至只有一个。
殷桃慢慢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已经很晚了。
沈素梅在隔壁睡着,屋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偶尔启动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那张银行卡。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秦深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
缺什幺就跟我说。
那时候她还笑他,说自己有工资。
秦深没跟她争。
只是说,知道。
殷桃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那串早已从通讯录里删掉的号码,她其实一个数字都没有忘。
手指在拨号页面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