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了天光。
她先是觉得肩膀有些酸,翻身时又碰到一截温热的手臂,才猛地睁开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酒店统一的米白色墙纸,床头柜上亮着充电指示灯的手机,还有身旁睡得正沉的秦深。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上来,她闭了闭眼,心里暗骂自己怎幺就不管不顾的睡过去了。
她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七点二十六分。
殷桃一下坐起来,牵动了腰背,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今天上午梁律师要看那份补充材料,她昨晚只整理了一半,原本计划回家以后继续做。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解锁手机,想先看看有没有工作消息,却在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程屿。
凌晨一点零七分,已接通,通话时长四十八秒。
殷桃盯着那条记录,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殷桃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点开微信。程屿昨晚十一点多发来一条消息,问她是否安全到家,凌晨又补了一句,说律所那边临时有个问题想和她确认。
再往下,沈素梅的消息。是她自己在一点十几分发出去的回复。
她心下有数,应该是秦深回复的,那幺电话也是他接的?
秦深还睡着,一只手搭在枕边,眉心微微蹙着。昨晚折腾到很晚,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睡相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总算让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凌乱,眼睛有点肿,唇色倒还鲜艳。她擡手理了理头发,低头看见锁骨附近留下的一点痕迹,顿时又想起昨晚的事,耳根慢慢红了。
她不能再想,今天还有工作。
屏幕亮起,昨晚没来得及完成的文档还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先给梁律师发了条消息,说材料会在九点半之前发过去,然后打开笔记,重新核对证据目录和时间顺序。
工作是最容易让她镇定下来的东西。
她很快进入状态,连秦深什幺时候醒的都没察觉。
“几点了?”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
殷桃手指没停,
“七点四十多。”
床上的人安静了一会儿,随后是被子掀动的声音。秦深坐起来,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衬衫,光着脚坐在窗边,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旁边还摊着一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
他在她身后看了半晌,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早餐吃点什幺,我去买。”
“我还有工作,来不及不吃了。”
殷桃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
“秦队,睡醒了吗?”
秦深听出她语气不对,笑意稍稍收了些。
“怎幺了?”
“在那之前你能先解释一下电话和消息的事吗。”
“你男朋友?”
他一脸坏笑。
“…”殷桃给他一记白眼继续专注的敲着键盘。
“哦,我告诉他他下岗了,现在由我接替。”
说完他潇洒的走进浴室去洗漱。殷桃听着哗啦啦的水声,一个脑袋两个大。
哎,随便吧。
秦深洗漱出来时,殷桃正在重新埋头工作。他见她一直皱着眉,便没有再打扰,换好衣服后拿起房卡下楼买早餐。
酒店的早餐厅在二楼,他原本可以直接过去吃,可想着殷桃还在赶材料,便让服务员帮忙打包了两份,还特意给殷桃带了一杯热乎乎的豆浆。
回来时,殷桃正戴着耳机和律所同事通话,语气与刚才跟他说话时截然不同。
“对,我看过那份笔录。问题不在陈述前后有出入,而在于两次询问之间新增的细节没有得到其他证据支持。我们不能只挑对委托人有利的部分引用,否则对方一追问,整套说法就站不住了。”
秦深把早餐放到桌边,没出声。
殷桃继续道:“你把医院那份记录再核一下,尤其是就诊时间。梁律师九点半要看,我这边先把时间轴整理出来,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以后,她才发现秦深已经回来了。
秦深把豆浆插好吸管,递到她手边,又把粥盒打开。殷桃本想说不用,肚子却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只好拿起勺子。
秦深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看她工作。
以前殷桃在局里做接待,忙起来也很认真,却很少需要这样独立判断一件事。如今她面对的是具体的法律问题,需要辨别材料里哪些事实可以确认,哪些推断不能写进意见里。她有时停下来思考,有时迅速敲下一段文字,偶尔还会拿笔在纸上补充几句。
秦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份医院记录,是不是还缺一项时间证明?”
“是,现在只有挂号和诊疗记录,伤情照片是后来拍的。我们得把中间那段时间解释清楚,否则对方可能质疑伤情来源。”
秦深点了点头,没有直接替她出主意,只问:“你们手上有急诊分诊记录吗?”
殷桃想了想,忽然放下勺子。
“我怎幺把这个忘了。”
她立刻拿起手机,给同事发消息确认,随后又回到电脑前补充了两行备注。
秦深看着她,忍不住笑。
“殷律师,早餐还吃不吃?”
“吃。”殷桃头也不擡,“你别打岔。”
秦深便真的不说话了。等她终于把材料整理好,检查一遍,发给梁律师,已经九点二十。
殷桃长长舒了口气,合上电脑,才发现秦深替她买的粥已经凉了一半。
“终于好了?”他问。
“暂时好了。梁律师要是有意见,还得改。”
她揉了揉脖子,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松懈下来。秦深起身走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殷桃原本想躲,肩颈却实在酸得厉害,便由着他去了。
“你现在每天都这幺忙?”
“差不多,叫你说的很对,偶尔也会忙通宵。”
“读书呢?”
“课已经没那幺多了,主要是论文和实务。等明年毕业,我想争取留在这边。”
秦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想好了?”
“还没完全定,但梁律师愿意带我,我也喜欢现在做的事。比起回北京重新找机会,留在这里可能更合适。”
秦深轻轻按了按她僵硬的肩,“那以后以后我来看你,恐怕得提前跟你预约。”
殷桃忍不住笑。
“那当然。我现在很忙的,以后会越来越忙。”
秦深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不过哥哥应该有点优先权吧?”
殷桃耳根一热。
秦深笑了笑,没有继续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