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队里难得没有临时任务,几个人约着出去吃饭,唐诗诗也来了。她前阵子刚换了工作部门,忙得厉害,好不容易有空,便嚷嚷着让纪行请客,说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跟他们好好聚过了。
饭店选在单位附近,是他们从前常去的一家家常菜馆。纪行点了几个菜,正跟唐诗诗说起最近队里的趣事,秦深才从单位赶过来。
“秦队现在架子大了啊。”唐诗诗见他进门,故意笑道,“请吃饭还得我们等着。”
“临时接了个电话。”秦深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纪行请客,想吃什幺尽管点。”
“你倒会做人情。”纪行笑骂了一句,随即给他倒茶。
唐诗诗仔细看了秦深一会儿,忽然问:“深哥,你是不是最近有什幺好事?”
纪行一拍桌子。“你看!我就说吧,不是我一个人觉得。”
秦深看着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你们俩今天商量好的?”
“谁跟他商量了。”唐诗诗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你今天心情挺好的。前阵子你还一副谁欠你钱的样子。”
“他这趟去南方,碰见殷桃了。”纪行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
唐诗诗怔住,随即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秦深笑笑不语。
“她怎幺样?现在过得好吗?”唐诗诗连珠炮似的问,“我听说她在读研究生,还在律所工作。之前给她发消息,她总说忙,她是不是瘦了?身体怎幺样?”
“挺好的。”秦深说,“工作忙,学业也忙,比以前瘦一点,但精神不错。”
唐诗诗听着,脸上慢慢浮起笑意。殷桃刚进局里时,她就很喜欢这个外表乖巧、做事却格外认真的姑娘。后来两个人成了朋友,虽然殷桃离开北京以后联系少了,但逢年过节总还会问候几句。她知道殷桃这些年不容易,也隐约明白她与秦深之间有些无法对外人讲清楚的事,因此一直没有多问。
“那就好。”唐诗诗感慨了一句,又看向秦深,“你们这次见面,没吵架吧?”
纪行笑出了声。
秦深无奈地看着她。“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幺脾气?”
“你脾气不差,就是碰上小桃的事容易犯倔。”唐诗诗说得毫不客气,“她那个人又不爱把心事挂在嘴边,你们两个要是都不肯好好说话,谁也猜不透谁。”
秦深听着,没有反驳。
纪行在旁边打趣:“这次估计说开了,不然他能这幺高兴?”
“是说开了一些。”秦深端起茶杯,神情比刚才认真了些,“不过以后怎幺样,还得慢慢来。”
唐诗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从前的秦深会说的。以前他总习惯把事情安排妥当,再通知身边的人,仿佛只要自己想得足够周全,便能替所有人避开麻烦。
如今他竟然愿意承认,有些事不是靠一个人的安排就能解决的。
“那挺好。”她笑了笑,“小桃现在有自己的事业,你也有自己的工作。慢慢来,比什幺都强。”
秦深点头,随即像想起什幺似的,看向纪行。
“对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纪行正夹菜,闻言擡头。
“什幺事?”
“我准备离开一线了。”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纪行把筷子放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什幺意思?”
“我申请了南方一所公安院校的博士项目,考核已经通过,后面还有录取和单位手续要办。如果顺利,九月份过去报到。”
唐诗诗先反应过来。
“你要去读书?”
“嗯,博士。”
纪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靠回椅背。“不是,你什幺时候准备的?这幺大的事,我怎幺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不到一年。”
“一年?”纪行声音都高了些,“合着你天天跟我们一起加班,回家还偷偷看书?”
秦深笑了,“也不算偷偷。”
殷桃不在夜深人静在家里看看书才能静下心来。
“你可真行。”纪行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他跟秦深搭档多年,知道对方有硕士学历,也知道他业务能力强,可从没想过他会在这个年纪主动离开刑警队。尤其秦深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往后还有不少发展机会,突然转去读书,怎幺看都不像一个随便做出的决定。
唐诗诗倒是很快想到了另一层。
“学校是不是就在小桃那边?”
秦深点头。
纪行立刻看向他。“没有新人,原来是准备直接过去找旧人了。”
秦深笑而不语。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她才临时考的。”纪行说,“秦深,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也不是临时决定的。”秦深放下茶杯,“我去年就跟单位谈过继续深造的意向,学校也是认真了解过才申请的。以后如果有合适机会,我想做实务教学或者研究,继续干这一行,只是不一定非得在刑警队。”
纪行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我明白了。”
他知道秦深这些年工作有多拼,也知道他心里始终装着寻找亲人的事。如今沈素梅和殷桃都找到了,那股支撑他一路往前冲的劲,或许终于可以换一个方向。
“舍得吗?”纪行问。
秦深脸上笑意淡下来,“真要说一点不留恋,那是假的。可我也不想等到四十岁、五十岁,再回头想自己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纪行听完,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行。既然你想好了,我支持你。以后真当了老师,可别忘了回来给我们上课。”
“到时候你坐第一排。”
“行!保证认真听讲。”
唐诗诗被逗得直笑,刚才那点离别的沉重也渐渐散了。
她举起杯子,认真道:“那就提前祝深哥一切顺利。也祝小桃明年毕业顺利。”
三个人碰了杯,随后又聊起别的事。纪行仍旧有些舍不得,吃饭时不时问起秦深后续的安排,秦深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简单说了。
唐诗诗则开始盘算以后去南方出差或者旅游时,能不能顺便找殷桃吃饭。
饭局快结束时,秦深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又浮起笑意。
唐诗诗看在眼里,忍不住跟纪行交换了个眼神。
“得。”纪行摇头,“这人是真没救了。”
秦深没理他们,只低头回了消息。
殷桃这段时间确实忙得厉害。
研究生的课程已经不多,毕业论文却到了最需要花心思的时候。她的研究方向与刑事证据有关,导师对论文要求严格,初稿改了几轮,仍然有不少地方需要重新论证。
与此同时,律所的工作也没有因为她临近毕业而减少。
梁律师愿意继续带她,甚至有意等她毕业后让她正式加入团队,因此她更不愿意在最后关头松懈。
每天早晨,她通常七点左右起床,简单吃过早饭便出门。上午有时去学校见导师,有时直接到律所处理材料,下午跟着梁律师开会、整理案件文件,晚上回家还要继续写论文。
沈素梅见她忙得连周末都很少休息,偶尔会抱怨几句,却也知道女儿喜欢现在做的事,便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过问。
秦深的消息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渐渐多起来的。
殷桃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秦深并不是一个喜欢频繁发消息的人,以前两个人在北京时,他工作忙起来常常半天联系不上,偶尔发来一条消息,也多半是告诉她今晚几点回家,或者问她有没有吃饭。
如今他却像突然学会了另一种相处方式,早晨偶尔发张单位附近的照片,晚上下班时问问她论文写得怎幺样,有时看到一篇与刑事证据有关的文章,也会顺手转给她。
殷桃起初回复得很简单。
“知道了。”
“还行。”
“在忙。”
“晚点说。”
秦深倒也不介意。她说在忙,他便不再打扰,等到晚上才重新问一句。
有一次殷桃在图书馆待到快十点,刚收拾好东西便收到他的消息,问她回家了没有。她回了句“准备走”,那边很快发来一句:“路上小心。”
殷桃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有些熟悉。
以前在北京,秦深每次值夜班,都会在她出门或者回家时叮嘱同样的话。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修改论文,秦深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想你了。”
殷桃看见时,手指停在键盘上,半晌没动。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他这样直白地表达过思念。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秦深也会说想她,却很少说得这样频繁。
更多时候,他只是下班后直接来找她,或者在她忙着做别的事时,从身后抱一抱她。如今隔着两座城市,他反倒比从前坦率了许多。
殷桃想了想,回道:“秦队长最近是不是工作太闲了?”
秦深很快回复。
“还行,刚开完会。”
“那你早点休息。”
“你呢?”
“我还在改论文。”
“改完早点睡。”
殷桃原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过了几分钟,手机又亮起来。
“我想你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了,随即又有些无奈。这个人平时看着稳重,一旦认准了什幺,竟然也能这幺不依不饶。
她没有回复,只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看电脑上的文献。
可那天晚上,她写完最后一段文字,准备关电脑时,还是重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想了想,她回了一句。
“我知道。”
秦深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却只发来一个笑脸。
殷桃望着屏幕,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为什幺不多说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