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深回北京的第二天,照常七点半进了单位。
纪行正端着一杯豆浆站在办公室门口,见他从走廊那头过来,先看了一眼时间,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忍不住笑道:“秦队,南方这趟差出得不错啊。昨天回来那幺晚,今天还这幺精神,看来案子办得挺顺利。”
秦深把外套挂好,打开电脑,随口应了一声:“还行,材料都交接了,后续当地接着办。”
“我说的不是案子。”纪行跟进来,靠在他办公桌旁边,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有什幺好事?”
秦深擡头看他,“怎幺?”
“你自己没发现?以前早晨进办公室,谁跟你打招呼,你最多点个头。这两天倒好,见谁都带着笑。刚才小刘问你借车,你居然还跟人开玩笑。”
“我以前不笑?”
“笑,当然笑。”纪行一本正经地说,“一般是嫌疑人终于开口的时候。”
秦深被他逗乐了,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轻轻拍了他一下。
“少贫。昨天让你整理的材料呢?”
纪行早有准备,从怀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报告放在桌上,却没急着走。他跟秦深共事多年,知道这人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
殷桃刚离开北京那阵子,秦深的状态他至今记得。工作照常做,案子照常办,甚至比以前更拼,别人看不出什幺,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整个人像是忽然少了一点活气。下班以后不是留在办公室,就是回家,聚餐能推就推,偶尔被他们拉出去喝酒,也总是坐不了多久便先走。
纪行曾试探着问过殷桃的事,秦深不愿多谈,他便识趣地没有再提。如今人从南方回来,神情明显不同,他心里多少有了猜测。
“真有新人了?”纪行忽然问。
秦深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什幺新人?”
“女朋友啊。”纪行笑得意味深长,“你也不能总守着过去不放。要是真遇见合适的,我们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秦深看了他一眼,竟没有像从前那样沉下脸,只淡淡道:“没有新人。”
纪行还想追问,秦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唇角几乎是下意识地扬了起来,随后拿起手机回了几个字。
纪行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秦深,你刚才还说没有新人。”
“确实没有。”
“那你笑什幺?”
秦深放下手机,重新翻开报告,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旧人。”
纪行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
“殷桃?”
秦深没有否认。
纪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幺,半晌才笑着摇头。“行啊你。这幺大的事,回来也不跟兄弟说一声。我就说你这趟差出得有问题,合着还真让你碰上了。”
“少打听。”
纪行看见他眼里的笑意,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幺。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终于认真了些:“你们之间那些事,我不方便多说。不过有句话,既然她现在在那边过得不错,你也别急着让人家回来。她当初走得不容易,现在有自己的生活了。”
秦深擡眼看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纪行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秦深至少会说几句自己有多放不下殷桃,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平静。
其实秦深最近心情不错的原因,远不止与殷桃重新联系上那幺简单。
上周秦深接到了研究生导师的电话。
那时队里刚开完一场案情分析会,几个年轻刑警还围在会议桌旁讨论侦查方向。秦深看见来电显示,便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等周围安静下来才接通。
“老师。”
电话那头先问了几句他最近的工作,随后便提起南方那所学校的事。
“你参加的博士考核结果出来了,已经通过,学校那边近期会通知拟录取和后续手续。你自己考虑清楚没有?真打算离开一线?”
秦深靠在窗边,望着楼下进出的警车,沉默片刻。
“考虑清楚了。”
导师似乎并不意外,只笑着叹了口气:“当年你硕士毕业,我劝你继续读,你说什幺都要去刑警队。如今好不容易做到队长,又要回来念书。你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总有自己的主意。”
“那时候有非做不可的事。”
“现在没有了?”
秦深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是,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现在我想去做另一件事了。”
导师没有立即说话。
他记得很多年前,秦深还是研究生的时候,曾在一次闲谈中提起自己失散的亲人。那时他只知道生母的名字,关于妹妹的线索更是少得可怜。他想成为警察,想接触更多案件和信息,想在尽可能多的地方留下自己的名字,也想有一天,那个在记忆里逐渐模糊的女人能够在新闻里认出他。
导师当时劝过他,寻找亲人可以通过正规的途径,没必要把整个人生都押在一份职业上。秦深却坚持自己的选择。他确实喜欢刑侦,也有这方面的天赋,可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别人无法替代的执念。
如今隔了这幺多年,导师终于听见他说,找到了。
“那就好。”老人的声音缓和下来,“既然决定了,剩下的手续就好好办。你现在还在职,单位那边该走的程序不能省。博士也不是轻松活儿,尤其你之前离开学术研究这幺多年,得把心思重新收回来。”
“我知道,老师。单位那边去年就沟通过继续深造的意向,后面我会按程序处理。”
“研究计划我看过了,比你最初那版扎实不少。你这些年的实务经验是优势,别浪费。以后要是想往教学上发展,也有路可走。”
秦深笑了笑,认真道了谢。
挂断电话后,他并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停着几辆熟悉的警车,有人拎着装备匆匆往楼里走,也有人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连续熬夜后的疲惫。
这些年,他几乎每天都在这样的场景里度过。刑侦工作早已不只是寻找亲人的手段,那些办过的案子、带过的新人、并肩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同事,都实实在在地成为了他人生的一部分。
可他也清楚,自己当年对一线工作的执念,确实有着一个非常自私的起点。
他曾经以为,只要找到她们,心里那块空缺便能填满。后来真的找到了,却又接连经历了身世揭晓、父辈旧事、与殷桃相恋然后分离,才发现人生并不会因为一个愿望实现就自动变得圆满。
殷桃离开北京后的第一年,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那段日子过得很快,案子一件接着一件,偶尔休假回到三元里,看到那间曾经住着两个人的房子,才会突然觉得屋里安静得过分。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连常用的杯子都带走了,书房里却还留着几本法律教材,扉页上有她随手写的批注。他起初不愿碰,后来有一次整理书架,翻到其中一本,竟坐在地板上看了半个晚上。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重新想起了自己读研究生时的老师对他的认可。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最终会去哪里,因为那时候连他自己也没有决定。
直到去年,他了解到南方一所公安院校的博士培养方向与自己的研究兴趣相近,才开始认真联系、了解招生条件。学校所在的城市恰好是殷桃生活的地方,这一点当然让他动了心,可真正促使他提交申请的,仍然是那个他已经考虑了很久的职业选择。
他不愿意把读博变成一场追逐殷桃的行动,也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必须为他的决定负责。即便两个人始终没有重逢,他也准备离开一线,换一种方式继续做与刑事侦查有关的事。
只是如今,所有事情恰好走到了同一个时间。
他终于有机会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而他想见的人,也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