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日常
和纪延交往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在会议室里指挥若定、让整个公司都不敢摸鱼的男人,在恋爱里笨拙得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周末,他问我想去哪里约会。
「你决定就好啊。」我说。
他想了很久,非常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说:「那——看电影?」
我忍住笑:「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想得到的为数不多的约会选项之一。他大学加研究所加创业这十几年,几乎没有约会经验。他不知道女生喜欢去哪里吃饭、不知道周末有哪些地方可以去、不知道约会除了看电影和吃饭之外还可以做什么。
但他很认真地在学。
他会在我加班的晚上,传讯息问:「要不要帮妳带宵夜?」然后在半小时后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提着一碗热的红豆汤,腼腆地说:「路过看到——就买了。」
他家离公司四十分钟车程。那不是路过。
他会在我说「这首歌好好听」之后,隔天传给我一个 Spotify 播放清单——里面有三十几首他从我的按赞纪录里一首一首找出来的歌。
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是我自己发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歌?」
「妳上次开车的时候播了一首,我就⋯⋯去看了妳的按赞纪录。」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会太变态吗?」
我笑了很久。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这个男人可爱到让人心疼。
—
交往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六,我在他家过夜。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了。我穿着他的衬衫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在煎蛋——油锅滋滋作响,他握铲子的姿势有点僵硬,显然不是经常下厨的人,但他很专注,像是在处理一份重要的提案。
「你在做什么?」
他回头,看到我穿着他的衬衫,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迅速转回锅子上。
「早餐。我煎了蛋——还有吐司——冰箱里有果酱——」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蛋白有点焦了,蛋黄破了,流了一摊黄色的液体在盘子上。
他低头看着那盘卖相凄惨的早餐,沉默了三秒。
「⋯⋯我第一次做。」
我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没关系。很好吃。」
「妳还没吃。」
「我说好吃就好吃。」
他放下锅铲,转过身来抱住我。他的怀抱很温暖,有油烟的味道和洗衣精的清香。他低头亲了我的额头一下——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一样。
「以薰。」
「嗯?」
「我好像⋯⋯」他顿了顿,「很喜欢妳。」
他说的是「好像」。不是「我爱妳」。不是「我很喜欢妳」。是「我好像很喜欢妳」——连告白都带着保留和犹豫,像是怕说太多会吓到我一样。
但就是这份犹豫,让我觉得他是真的。
—
那一天后来我们没有出门。
我们窝在他家的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他选的是科幻片,看到一半我才发现他已经看过了。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因为妳说妳想看这一部。」
电影的最后半小时,我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动——我的头上盖着他从沙发另一头捞来的外套,电视已经关了,客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立灯。
「几点了?」
「快十一点。」
「你怎么不叫我?」
他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妳睡得很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一样。
我靠回他肩上,没有说话。客厅很安静,只剩下立灯低沉的电流声。
我在那一刻想:这个男人,我会嫁给他。
—
交往第二个月,他第一次带我去参加公司的员工旅游。
说是员工旅游,其实比较像小型度假——公司包了一间宜兰的民宿,两天一夜,三十几个人。纪延在大家面前和平常一样——是那个稳重可靠的执行长。但只要我走到他附近,他的视线就会不自觉地飘过来。
同事私下跟我说:「我第一次看到总经理这样笑。」
「哪样?」
「就是⋯⋯」她想了一下,「像是捡到一百块的那种笑。」
我笑了。
「不过啊——」她压低声音,「我只有看过总经理在顾深经理面前有过类似的笑容。」
「顾深?」
「营运经理,总经理的合伙人。他们认识十几年了,听说从大学就一起创业。」
我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听过,但一直没见过本人——他长期在国外出差。
「他们感情很好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好到不像老板跟员工。」她想了一下,「更像是——兄弟吧。」
我没有多想。那时候,顾深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还没见过的名字。
—
交往第三个月,纪延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了「未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我们吃完晚饭,他在洗碗,我靠在流理台旁边滑手机。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酝酿了一整天:
「以薰。」
「嗯?」
「妳觉得——几年后结婚比较好?」
我差点没拿稳手机。
「⋯⋯你在求婚吗?」
他慌张地转头:「不是不是!我只是——在问——妳的看法——一般的看法——不是针对我——呃——也不是不针对——」
「纪延。」
「⋯⋯嗯?」
「你可以好好讲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手上还戴着洗碗的橡胶手套,上面都是泡泡。他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年度报告:
「我想和妳一直在一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适合结婚的时间——但我想知道妳是怎么想的。这样我才好⋯⋯计划。」
我看着他戴着泡泡手套、一脸郑重地跟我讨论结婚计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先把手套脱掉再讲这种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耳朵瞬间红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我在睡前传了一则讯息给他:
「我没有想过要嫁给别人。」
他过了很久才回复——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那我会努力让妳这句话不变成谎话。」
—
那段时间,我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白天上班,晚上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和纪延一起吃晚饭。周末偶尔出去约会——他开始学会订餐厅了,也学会提前规划行程。虽然每次规划都还是会出一点小差错,像是记错营业时间、订错电影场次,但我从来没有抱怨过。
因为那些差错让他的完美形象出现缝隙——而那些缝隙里,藏着他最真实的样子。
我喜欢他那个样子。
我真的喜欢。
所以当我后来遇见顾深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过——这个男人的出现,会让我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产生怀疑。
—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些日常——那些平淡的、温暖的、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可能更幸福的日常——原来都是后来让我心碎的材料。
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我还是会走进那间会议室。
还是会让他帮我拉开椅子。
还是会在那个星期六的早上,穿他的衬衫,看他煎破那颗蛋。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我对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