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归来
和纪延交往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听他亲口提起顾深这个名字。
之前虽然在员工旅游时听同事说过——说他们是大学就一起创业的好兄弟——但那也只是别人嘴里的描述。从纪延自己口中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那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星期三晚上,我们在他家吃完晚饭,他洗碗,我负责擦干。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对了,我朋友下星期要回来了。」
「什么朋友?」
「顾深。我最好的朋友——也算是这间公司的共同创办人。」他把洗好的盘子递给我,甩了甩手上的水,「他之前被调去新加坡分公司支援半年,终于要回来了。」
「听起来你很开心。」
「当然。」他笑了,那种提到老朋友才会有的、放松的笑,「我们从高中就认识了。这间公司如果没有他,大概开不到第二年。」
我接过盘子,用干布仔细擦干边缘的水渍。
「那他回来之后,会回公司吗?」
「会。他本来就是营运经理的位置。」纪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我想找一天请他来家里吃饭——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
我没有多想。纪延的朋友,他的创业伙伴——我当然想认识。
—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傍晚。
纪延从下午就开始准备——他去超市买了食材,回来后对着食谱研究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决定做一锅红酒炖牛肉和几道配菜。
「你跟他吃个饭而已,不用这么隆重吧?」我靠在厨房门框边,看他专注地切洋葱。
「半年没见了。」他说,刀工意外地稳,「而且——我想让他看看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转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我注意到他把切好的洋葱放进碗里之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什么小小的紧张。
—
门铃在六点半准时响起。
纪延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去开门。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低沉带笑的男声:
「好久不见啊,纪总。」
「少来。进来吧。」
我从厨房走到客厅,正好看见他进门。
他比纪延高了大约两三公分。深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五官比纪延更深刻——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弧度。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心情很好,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我从厨房走出来的那一刻,准确地找到了我的位置。
不是那种「原来纪延家有客人」的意外视线。是一种——在我还没完全走进客厅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的视线。
「这位就是苗小姐吧?」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步伐自然地向我走来,伸出手。
「我叫顾深。纪延的大学同学兼损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比纪延的略大,指节分明,握手的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时间也不长不短,一切都恰到好处。
「你好,苗以薰。纪延常提到你。」
「希望不是坏话。」
「看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他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却意外地有感染力。
在那个瞬间——如果必须诚实地说——我觉得他是一个很迷人的人。
—
晚餐比我想像中愉快。
顾深很会聊天。不是那种喋喋不休的吵闹——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话题该抛给谁。他问我工作上顺不顺利、适应得怎么样、纪延有没有欺负我,语气真诚而不轻浮。
他和纪延斗嘴的时候尤其有趣。两个人从高中往事聊到创业初期的糗事,你一句我一句,像回到二十岁。我看着纪延在他面前那种全然放松的样子——那是我没见过的纪延,没有 CEO 的壳,只有一个在老朋友面前可以什么都说的普通人。
但有一件事,一直卡在我心底。
说不上是什么。
可能是他倒酒的时候——他先帮我倒了半杯红酒,才帮纪延倒。纪延不喝酒,所以那瓶酒几乎是为我开的。他怎么知道我会喝红酒?
可能是他说话的时候——他听我回答的时候,视线会先在我脸上停留,再移开。那样的停留不算久,但感觉不像是在听内容——像是在读我这个人。
可能是他笑的时候——有一次纪延讲了一个笑话,顾深笑了,视线却在笑的尾端轻轻滑过我的方向。不是看我,是⋯⋯观察我的反应。
我说不上来。
但有一个感觉非常清晰: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在任何一刻停止注意我。
—
饭后,纪延去厨房洗水果。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深,隔着一张矮桌。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没有喝,只是转了转杯脚,看着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壁内缘缓缓滑落。
「苗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那种压低音量的低,是一种⋯⋯从热闹的餐桌话题,切换到另一种频率的低。
「嗯?」
「纪延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对吧?」
我有点意外他会这么说。
「他⋯⋯确实不是那种很会表达的人。」
「对。」他点点头,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我,嘴角还带着笑意——但那个笑意跟刚才餐桌上的不太一样。不是温度的差别,是角度的差别。
「所以他做的每一件笨拙的事——都是真的。」
客厅安静了一拍。
「⋯⋯我知道。」我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句话明明是帮纪延说话,但我听完之后,却有一种⋯⋯
好像在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而我知道比妳更多。
—
那天晚上,顾深离开之后,我和纪延并肩坐在沙发上。
「你朋友人很好。」我说。
「他是不是很吵?」
「有一点。」我笑了,「但很好聊。」
纪延也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想着怎么开口。
「他跟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说。
「怎么说?」
「我这个人——很无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自贬,只是在陈述事实,「我除了工作之外,大概就看看书、跑跑步。但他不一样——他走到哪里都很吃得开。尤其是⋯⋯」
他顿了一下。
「⋯⋯尤其是在女生面前。」
我转头看他。
「他很有女人缘?」我问。
「嗯。」纪延点点头,「他身边一直有很多⋯⋯异性朋友。不是那种固定的,就是——」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就是,他不太会让身边没有人。」
我听懂了。
纪延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我:顾深是一个换过一个、从来不缺乏女人围绕的人。但他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毕竟那是他最好的朋友。
「所以他现在单身?」我问。
「应该算吧。」纪延想了想,「但我从来没看他单身超过两个星期过。」
我没有接话。
我不是在评判顾深——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只是⋯⋯
这个资讯让我有点意外。
因为今晚的顾深,举手投足之间完全没有那种「花花公子」的轻浮感。他绅士、从容、细心——不像一个会让女人排队的人。
但也许,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我一直想起顾深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
他站在门口,纪延在他身后帮忙拿外套。他的视线越过纪延的肩膀,与我对上,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快到如果我有眨眼,就会错过。
但我没有眨眼。
而那个画面,一直留到我的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