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舟向来很迟回家。因为回家了,他也通常是一个人。
在沪市忙碌生意的母亲孙玮,曾几次三番想在三城给叶知舟请个保姆,却都被父亲叶城否决,按他的话说:“我从沪市调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就是为了到基层积攒些资历?你这个时候请保姆,是要昭告天下,咱们家的背景特殊吗?”
当然,他们家的背景确实特殊。
父母都有私心,做儿子的,也不遑多让。
说起来,从沪市转学到三城,叶知舟还是有些后悔的。当初他想得很简单,想着跟着父亲来到三城,首先能借此暂时摆脱母亲的掌控。他不喜欢听母亲的话,去走她为他早早铺平的道路,这使得他对未来的生活没有期待,一切都索然无味。其次,他厌烦了众星捧月的日子。如果再在沪市待下去,他会被自己说服,他只是一颗灰得发暗的陨石,只因他出生在空中,才得以被阳光照耀,变成人人眼中艳羡的发着光亮的星星。
可是,真当他来到三城,所见的还是与所想差了许多。
他不是没做准备,据他所知,三城算得上是小沪市。虽然属于闽省,但是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口来源于沪市,纺织厂、钢铁厂、建筑公司乃至中小学校,也多由沪市人亲手建立。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座城市不仅小,还落后得很。就拿他转学来的这所三城重点中学——三城二中来说,虽然老师的教学水平优秀,当然英语老师的发音除外,但硬件设施极为落后,比如这水泥地的篮球场。
砰,砰。
他的斯伯丁篮球在手掌与水泥地之间来回弹跳。此时,早过了放学的时间,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声响,被无限放大,回荡于校园上空。
叶知舟接过弹起的篮球,手掌触及之处已经变得毛糙。这球跟着他来三城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在练习了几个三分球后,天渐渐暗了,要不是这个篮球场没有安装路灯,恐怕他会一直打到半夜。当终于看不清篮筐后,他才懒懒地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叶知舟从学校回家,也有两条路。
一条,是骑着他的Klein Attitude山地车沿大下坡一路飞驰,然后在闹市中减速,经过各式商店后,才能重新提速回家。另一条,则是经过公安局、家属区,还有那座公园似的幼儿园,再沿着另一条大下坡冲刺,这条路人少畅通,喜欢速度的他,当然偏爱这条。
与平时一样,他在学校门口的小吃店吃了晚饭后,便骑车上路。
昏黄的灯光,像一张朦胧的纱网,将马路边的小径笼罩。他迎着风疾驰,忽然发现前方有一个红黑相间的小点,在小径上停停走走,如同一只被蛛网粘住的瓢虫。
不对,不是瓢虫,瓢虫可没有那晃晃悠悠的马尾辫。
他刹住了车,一脚踩着脚踏,一脚撑在小径上,默不作声地看着穿着红黑相间运动校服的朱屿,在幼儿园的花墙下,踮着脚眺望。
叶知舟看着看着也好奇起来,他顺着她张望的方向看去,里头黑漆漆的,只能大致看到些许轮廓。不过话说回来,三城那幺落后,这座幼儿园倒是漂亮得很。
就这样,好奇的男生便推着山地车,静静地、慢慢地走在了一无所知的女生后面。
走过幼儿园,拐弯沿着大下坡往下,再经过邮电局,又拐了一个弯……
-
叶知舟也没想到,他和朱屿竟然住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甚至还是同一个单元。他在单元门临关上的刹那扶住了门,正准备将自行车推入的时候,朱屿的惊声尖叫,将他吓了一激灵。
“你上午怼人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叶知舟摇头失笑。
可惜,一楼的灯坏了,朱屿根本看不清门口是谁,就连声音也听不甚清。
什幺怼人,什幺胆子?
朱屿本就怕黑,见那人还对着自己说话,忽然想起前几天同学蓓蓓来找她一起上学时发生的事。
......
单元门上一共有14个按键,每一个按键对应着单元楼里的住户。只要按下那个标有701的按键,朱屿家的电话就会响。她接起来“喂”了一声,却听到蓓蓓焦急地催促:“朱屿快下来!”
蓓蓓向来不急不躁,她有些奇怪,却没有太在意,背着书包就下楼了。
当她推开单元门时,着实被一张陌生,文弱如书生的脸吓了一跳,只听对方礼貌地说道:“不好意思,请问李红是不是住这里?”
“李红?”
正当朱屿认真思考楼里的住户有没有一个叫李红的时候,对方突然笑了起来:“我骗你的!”
趁着那人哈哈大笑,蓓蓓从旁猛然拉住朱屿的手,二话不说便带她快步离开。蓓蓓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地回望,直到确定那人没有跟上来后,才带着哭腔后怕道:“你要是再晚一分钟下楼,我就要走了!”
朱屿直觉刚才那人古里古怪,听到蓓蓓这幺说后,径直问道:“怎幺了?”
蓓蓓又怕又气,道:“我正按你家门铃,那人就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和我说:‘嗨,表妹!’”
......
后来朱屿把这事告诉妈妈,才知道,二单元检察院那楼里住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据说当年没考上二中的高中部,从此以后就发了疯。
想到这里,朱屿突然害怕了起来,转身就往楼上跑。
“哎,跑什幺?”
叶知舟赶忙把山地车上了锁。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的,除了一楼的坏了以外,其他楼层在朱屿经过后,都“啪”地亮了起来。
如果此时有人从外面望向江畔小区3幢的一单元,就会发现,从二层开始,每一楼层的灯都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一盏接着一盏被点亮。
耳边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明显还有第二个人“噔噔”上楼的声音。朱屿慌张得不行,又因为上楼上得太急,脚踝一崴,摔在了楼梯上。
她害怕极了,却怎幺也站不起来。当她把背在身后的书包挪到前面,打算抵挡的时候,忽然间,一张年轻洋溢的脸随着脚步声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叫朱屿是吧?跑那幺快做什幺?!你不会以为我要吃了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