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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圣地试炼的征召玉简，是在月华殿灵池密室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时送达青云主殿的。
沈牧宸披着那件玄黑太初帝纹长袍立在殿外回廊时，执事长老手中的玉简正散发出淡淡的金纹与一缕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灰黑气息。那气息很轻，寻常弟子根本察觉不到，却让他丹田内刚刚凝成的混沌金丹微微一颤，太初之气自发流转，像是遇见了天生的对立物。凌清璇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银白长发还带着灵池雾气的湿润，冰蓝宫装外披着一件绒领披风，眉心那枚天道金印若隐若现。她同样感受到那缕灰黑，眸色一冷，极寒法则无声铺开，将那缕气息冻结在玉简三寸之外。
「中州圣地与七大宗门联名，试炼地点定在神魔战场外围，辰时开启传送。」执事长老将玉简递来，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凝重，「此地已封存八百年，向来只作化神大能观摩之用，此次却破例让金丹弟子进入，掌门让我提醒两位，务必小心。」
沈牧宸接过玉简，指尖太初之气轻轻一抹，金纹碎开，化作一行行星光小字悬浮在半空。还未等他看完，回廊尽头的空气忽然荡起涟漪，淡紫色的星辰纱幕无声垂落，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虚空中划开了一道门。
云知微从星纱后走出，依旧是那身素白星辰纱裙，灰蓝色长发未束，淡紫眼瞳里倒映着整片天空的星轨。她没有看玉简，而是擡头望向中州方向，眼中星光流转得比平时快了数倍。
「我等你们半夜了。」她的声音缥缈，却带着罕见的急切，「观星台周天星辰大阵在三个时辰前出现裂痕，神魔战场的封印，比我推演中最坏的情况还要早松动一个月。封印之下渗出的不是魔气，是域外邪族的本源浊气，专门污染灵脉与神魂，修士吸入过多，会被同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化体。」
凌清璇向前一步，极寒领域不自觉扩张，将回廊的露水冻成细小的冰珠，「所以圣地此刻开启试炼，是为了让弟子去填补封印？」
云知微摇头，星纱披风轻轻拂动，「圣地高层未必知情。星象显示，有人主动在战场内布下献祭节点，以活人精血去喂养松动的封印，加速它的崩解。那个人，气运与你们二人纠缠极深，且手握天阶困杀阵。」她将目光落在沈牧宸眉心的金印上，语气放轻，「沈牧宸，你的变数之命已经被盯上。此行若无完全信任的共鸣，单靠太初之气撑不住浊气侵蚀。」
沈牧宸握紧身侧凌清璇微凉的手，混沌金丹在体内缓缓转动，太初之气与她的冰凰寒气在掌心交汇，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太极光晕。那是天道契约共鸣后的自然反应，两股力量不再排斥，反而互相净化。「我明白了，多谢阁主示警。」他低声道，「清璇，我们一起去。」
凌清璇反手扣紧他的指节，清冷的脸上没有犹豫，「早就约定同赴圣地，岂有退缩之理。」
辰时，青云宗主峰传送广场灵光冲天。东域七宗、中州世家的飞舟与传送阵同时亮起，数百名金丹与筑基圆满弟子被卷入光柱，投向那片被称作苍澜禁忌之地的神魔战场。
真正的神魔战场，比传闻中更加压抑。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只有一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痕，像是被某位真仙一剑斩开后未曾愈合的伤口。裂痕中不时垂落暗红色的浊气，落在焦黑的大地上，便化作一滩滩蠕动的黑色泥沼。大地之上，残破的帝兵碎片斜插如墓碑，断裂的龙骨横亘数里，灵气稀薄且紊乱，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铁锈与腐败混合的腥味。远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那不是魔兽的叫声，更像是无数神魂被困在浊气中挣扎的呜咽。
君无夜早就到了。他立在一座半塌的白玉祭坛之上，金纹白袍纤尘不染，紫金冠重新戴回头顶，腰间紫霄剑虽在上一战被沈牧宸一拳轰碎剑影，此刻却换上了一柄通体漆黑、剑格处镶嵌着暗红魔晶的长剑。剑身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浊气主动朝它汇聚。看到沈牧宸与凌清璇自星光中现身，他脸上露出温润的笑，眼底却是毫不掩饰的阴冷。
「沈师弟，凌师妹，别来无恙。」君无夜声音朗朗，故意让周围各宗弟子都能听见，「圣地试炼凶险，我特意为两位留了一条生路，只要沈师弟愿将那块太初帝玉交出，并自废混沌金丹，我便以君家神子之名担保，护送两位安然离开，如何？」
四周响起细碎的议论。不少世家弟子早已听闻君无夜在宗门大比被削冠之辱，此刻见他主动示好，更觉得沈牧宸若拒绝便是不识擡举。
沈牧宸将凌清璇护在身后半步，太初帝纹长袍无风自动，混沌金丹的气息毫不收敛，金丹初期的威压混杂着太初之气的厚重，直接将君无夜那份带着魔晶的威压顶了回去。「君神子若是想夺帝玉，大可光明正大在天骄榜上约战，何必用这种下作的言语。」他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至于自废金丹，你也配？」
一句话，让全场安静一瞬，随即爆出压抑的惊呼。竟有人敢当面如此回击君家神子。
君无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手指轻轻敲在黑色魔剑的剑格上，「好，很好。既然你急着求死，我便成全你。」他话音未落，脚下白玉祭坛猛然亮起繁复的暗红纹路，纹路以祭坛为中心，瞬间蔓延千丈，将方圆数里的焦土全部覆盖。天空那道裂痕似有所感，垂落的浊气骤然浓郁十倍，化作滚滚黑雾自地底涌出。
「吼——」
黑雾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同时亮起。原本潜伏在战场外围的魔化兽群被浊气与阵法同时引动，发疯般冲出。有形如小山、背生骨刺的裂地魔熊，有双翼腐烂却仍能滑翔的蚀骨秃鹫，更有数不清的、由修士尸骸异变而成的浊化行尸。它们的气息混乱狂暴，最弱也有凝气圆满，最强的几头魔熊甚至散发出金丹中期的波动，而此刻，它们的目标高度一致，直指被困在阵法中央的沈牧宸与凌清璇。
「是天阶下品困杀阵，幽冥血祭阵！」凌清璇一眼认出阵纹来历，银白长发在浊风中扬起，冰凰涅槃诀全力运转，极寒领域瞬间展开至百丈，将涌来的黑雾冻结成冰渣，「此阵以活人精血为引，能隔绝灵气，活活耗死阵中之人。君无夜，你竟敢在圣地试炼中布下魔道阵法！」
君无夜站在阵外，笑声在兽吼中显得格外刺耳，「成王败寇，待你们被兽潮分食，谁又会知道这阵法是我布下的？届时我自会说是域外邪族渗透，与我君家何干？」他擡手一挥，黑色魔剑插入祭坛，更多精血自祭坛边缘的凹槽中渗出，那是早已被他诱骗至此的数名小宗弟子，此刻面色灰败，已是气若游丝。
兽潮已至。最前方的三头裂地魔熊挥动巨掌，带着腥臭的掌风拍落，掌风未至，地面已被浊气腐蚀出深坑。
沈牧宸一步踏前，将凌清璇揽至身侧，两人背靠背，眉心天道金印同时炽热。无需言语，神魂共鸣在瞬间达到顶峰。
「清璇，熔炉！」
「明白！」
沈牧宸双掌合十，混沌金丹剧烈旋转，太初之气自全身灵脉喷薄而出，在身前化作一座缓缓转动的黑白磨盘。磨盘初时只有巴掌大小，转动间却引动周围紊乱的灵气自发汇聚，磨盘中央隐隐浮现阴阳鱼眼，一股镇压、轮回、净化的帝威弥漫开来，正是阴阳轮回印的雏形。凌清璇同时长啸一声，冰凰血脉彻底燃烧，银发化作冰焰，背后一对巨大的冰凰虚影展翅而起，双翼卷起足以冰封江河的寒流，寒流中却燃烧着一点不灭的涅槃真火，冰与火在她掌心交织成一枚翎羽状的印诀，正是冰凰焚天诀的起手式。
两人同时出手，黑白磨盘与冰凰翎羽在半空相撞，没有爆炸，反而完美融为一体。磨盘为轴，翎羽为刃，冰火轮转，阴阳相生。一道横贯百丈的太极冰火轮自两人身前横扫而出，所过之处，浊气被太初之气净化为虚无，魔化兽群被极寒冻结后又被真火焚为灰烬。首当其冲的三头魔熊连嘶吼都未发出，便在轮转中被碾成漫天冰晶，晶莹的碎屑落在焦土上，竟短暂地净化出一小片干净的地面。
兽潮的冲锋为之一滞，后方的蚀骨秃鹫发出惊恐的尖啸，竟不敢再前。
阵外的君无夜面色终于变了，他能感觉到那道合击帝术中蕴含的、远超金丹初期的压制力。那不是单纯的修为叠加，是神魂与大道层面的共鸣，对他的魔晶长剑形成了天然的克制。
「怎么可能……才几日不见……」他咬牙，正要不顾代价催动祭坛精血将阵法提升至极限，头顶的铅灰天空却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开。
一道璀璨的星光瀑布自裂痕中垂落，星光中，云知微素白的身影踏星而来。她脚下周天星辰大阵化作一张覆盖方圆十里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枚符文，符文转动间，竟将幽冥血祭阵的暗红纹路强行定在原地。星光所照之处，浊气如雪遇阳般消融，那些被困在凹槽中奄奄一息的弟子身上的束缚也随之松动。
「君无夜，你以君家神子之名，诱骗散修弟子至此，以精血献祭幽冥魔宗，证据确凿，还敢狡辩？」云知微淡紫色的眼瞳中星轨急转，素手一挥，星图中央投射出一幕幕光影，正是君无夜在试炼开启前三日，于中州边境小镇以圣地名义召集小宗弟子，并在夜间将他们带至祭坛前放血的影像。影像中，每个弟子的眉心都被种下一枚细小的魔种，魔种跳动，与君无夜腰间魔剑共鸣。
全场哗然。各宗带队长老原本还在观望，此刻见到天机阁阁主亲自以星象留影作证，又亲眼见到祭坛中挣扎的弟子，顿时群情激愤。青云宗的执法长老更是直接祭出法宝，指向君无夜。
「一派胡言！」君无夜被当众揭穿，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彻底扭曲。他索性不再伪装，一把拔起黑色魔剑，剑身魔晶轰然碎裂，滔天魔气冲天而起，将他那身金纹白袍染成暗红。「云知微，你一个中立之人也敢管我君家之事？既然被你们发现，那便都去死！恭请魔宗长老降临，血洗此地！」
他割开掌心，将精血喷在魔剑之上，口中念诵起晦涩拗口的魔咒。祭坛中央的精血凹槽同时炸开，所有被献祭弟子的精血被强行抽干，在半空化作一道狰狞的血色门户。门户后，传来一声让所有金丹修士神魂刺痛的低笑，一只覆满鳞片、指甲如钩的巨大魔手，正缓缓从门中探出，仅仅是溢散的威压，便让周围的星辰符文黯淡了一瞬。
沈牧宸与凌清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感受到那只魔手上属于化神期的恐怖波动。凌清璇的冰凰虚影发出警惕的长鸣，沈牧宸体内的混沌金丹则前所未有地高速转动，太初之气被压榨到极限。云知微的星图剧烈震荡，显然以她一人之力难以长时间压制血祭门户与困杀阵的叠加。
试炼之地，已在瞬间从弟子间的竞争，升级为正道与域外邪族的正面对决。而那扇正在开启的血门，正将更深的黑暗，缓缓带入苍澜大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