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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疫进入第十年的梅雨季,台湾的天空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蓝过了。
从基隆到高雄,整片西太平洋沿岸的季风都带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变种真菌孢子在空气中漂浮的味道。擡头看去,天光永远被一层混浊的灰黄色薄膜盖住,太阳像是隔着一层发霉的玻璃纸在发光,昏黄、无力,连影子都被染成脏兮兮的颜色。十年前的行道树、阳明山上的芒草、甚至连人行道缝隙里的杂草,都已经在孢子的寄生下纤维化,变成一种灰白、枯脆、像是风化骨头般的东西,风一吹就碎成粉末,粉末里又带着微微的神经毒素,吸多了会头晕、恶心、手脚发麻。政府把这种变异植物统称为灰藤,它们缠在废弃的电线杆上,爬满无人居住的公寓外墙,像是整座岛屿长出来的霉菌。
台北在三年前被彻底切割成两个世界。
以信义计划区、大安森林公园周边为核心,一座半透明的巨大穹顶被钢骨与滤膜撑了起来,里头是所谓的穹顶生态特区。特区里的空气是经过七道过滤的,无菌水耕工厂在地下二十层日夜运转,议员、财团董事、生技集团的高层与他们的家人住在恒温恒湿的豪宅里,草皮是进口的假草皮,但餐桌上偶尔会出现一小碟真正的小黄瓜或是一颗草莓,那种东西的价格比同等重量的钻石还要离谱,是身分与权力的象征。穹顶之外,则是被遗忘的旧城区。
旧城区就是万华、中和、永和、板桥那些老公寓密集的地方。没有穹顶,只有每栋楼顶加装的老旧孢子过滤器,机器低沉的嗡鸣声二十四小时没有停过,像是生病的肺在喘。街道永远潮湿,墙壁永远渗着霉味,数百万人挤在三坪大的套房里,每天靠着配给站发放的合成淀粉膏维生。那是一种灰白色、无味、口感像是掺了纸浆的牙膏状食物,用循环水调开后勉强能填饱肚子,却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蜡黄、浮肿,眼神空洞。天然的蔬果已经成为传说,老一辈的人会跟小孩说,以前番茄咬下去会爆汁,草莓有香味,但小孩只觉得那是童话。
陆宥诚就住在旧城区最边缘的一栋四十年老公寓顶楼加盖里。
他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一八五,肩膀宽阔,长期做工与搬运让他的体格精悍结实,皮肤是晒出来的麦色,流汗时会有一层油亮的光泽。五官深邃,眼窝有点深,眼神平常很温和,甚至有点安静的疲惫,但仔细看会发现那温和底下藏着一种被压抑很久的、不甘心的侵略性。他原本是内湖科技园区的韧体工程师,灰疫爆发后园区大量裁员,订单转向穹顶内的无菌工厂,他这种没有背景的约聘人员第一批被解雇。失业已经八个月,履历投了上百封,只有自动回复。房租缴不出来,楼下的房东太太今天下午直接带着两个年轻人上来换锁。
「宥诚啊,不是阿姨要赶你,是你已经欠三个月了。阿姨也要缴贷款啊,你看你年轻力壮,去特区外围做清运也好啊,窝在这里有什么用?」房东太太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铁门传进来,带着那种旧城区特有的、疲惫又尖锐的刻薄。陆宥诚没有争辩,他只是沉默地把最后几件沾着泥土的白衬衫和工装裤塞进帆布袋里,抱着那袋衣服站在走廊上,听着雨声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噪音。那场雨不大,却带着灰疫特有的混浊感,雨水打在皮肤上会有点刺痒。
他没有地方可去。顶楼还有一座废弃的玻璃温室,那是这栋公寓起造时,建商为了美化顶楼做的样品屋,后来根本没有人维护,玻璃破了几块,钢架生锈,里头的泥土干裂,藤蔓早就枯死,只剩下几根灰白色的枯藤还缠在架子上。陆宥诚把帆布袋丢进去,整个人钻进温室里躲雨。
温室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破掉的玻璃让雨水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干硬的土上,激起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角落堆着前任住户留下的生锈花铲和半包发黑的培养土,墙角的排水沟里积着一层灰色的孢子粉。陆宥诚靠着钢架坐下,背抵着冰冷的金属,擡头看着灰黄色的天空从破洞里透进来。他感觉到一种很深的、被世界遗弃的疲惫。二十八岁,没有工作,没有家庭,连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都没有。那些穹顶里的人吃着一颗上万元的番茄,而他连合成淀粉膏都要省着吃。他把手掌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不小心划过一根斜斜伸出来的灰藤。
那根灰藤已经完全纤维化,表面长满细小的倒刺,像是枯死的玫瑰茎。
「嘶。」陆宥诚皱了一下眉头,掌心传来一阵刺痛。灰藤的尖端划开了他手掌虎口处的皮肤,伤口不深,却立刻渗出鲜红的血珠。血珠滚过他沾满薄茧的掌纹,滴落在温室角落那片最干裂、最漆黑的泥土上。那片泥土因为长年被雨水浸蚀又被太阳晒干,已经板结成块,表面甚至有一层白色的菌膜,看起来毫无生机。
然而,就在血液渗入泥土的瞬间,整座废弃温室像是活了过来。
先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温暖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顺着他的掌心窜进手臂。接着,那块被血染红的泥土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原本漆黑干硬的土块竟慢慢透出一点暗绿色的光,像是深埋在地底的萤光苔藓被唤醒。陆宥诚整个人僵住,他以为是灰疫孢子的神经毒素让他产生幻觉,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被泥土黏住了,血液不断地被吸入地底。
下一秒,一道清晰到不像是幻听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高活性碳基生命血液……灵魂波长吻合……伊甸农场系统绑定程序启动。】
【绑定者:陆宥诚。绑定完成。】
【是否进入灵壤空间?】
陆宥诚的呼吸停住了。灰黄的雨声、过滤器的嗡鸣、远处旧城区的喧闹,在这一刻全部被抽离。他的眼前,那片发光的泥土像是水面一样波动起来,映出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还没等他回答是或否,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拉力就从泥土中涌出,将他的意识、甚至是他的身体,一起往下拽去。
像是穿过一层温暖的水膜。
再睁开眼时,雨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还有一种浓郁到让人鼻腔发酸的、泥土与植物混合的香气。陆宥诚发现自己不再站在破烂的温室里,而是站在了一片辽阔的土地上。天空是干净的、透亮的淡蓝色,没有那层灰黄的滤膜,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像是初春的午后。脚下是约莫十亩大小的黑色土壤,土壤漆黑、松软、肥沃到发亮,用手一捏就能挤出水来,散发着雨后森林才有的生命气息。土地中央有一口清澈见底的灵泉,泉水汩汩冒出,带着微微的甜香,几只从未见过的、带着光点的小虫在泉面上飞舞。远处有淡淡的薄雾将整片空间围起来,看不见边界,但能感觉到这里是完全独立、完全封闭的世界。
【此地为灵壤空间。时间流速为外界五倍,四季如春,无灰疫污染。】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点说明性质,【土壤为原始灵壤,种植无需农药,作物生长速度与品质远超外界。赠予新手种子:雪凝番茄一颗。请宿主亲手种植。】
陆宥诚的掌心,那道被灰藤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痕迹。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抓起一把黑土。土是温热的,带着湿气,甚至能感觉到细小的能量在指缝间流动。这种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眼眶瞬间发热。这十年来,他已经忘记健康的泥土是什么味道,忘记植物活着是什么样子。
他的面前,凭空浮现出一颗种子。那颗种子只有指尖大小,外皮却像是包着一层薄薄的霜,晶莹剔透,拿到手里能感觉到微微的凉意,凑近一闻,有一股极淡的、像是雪后番茄叶的清香。
雪凝番茄。系统说这只是最普通的精品灵果,却富含微量的生命能量,能让味觉复苏,甚至修复长期食用合成膏而受损的身体。
陆宥诚用那把生锈的花铲,在灵泉边挖开一个小小的坑。他按照脑海中系统传来的种植方法,将种子轻轻放入,复上松软的黑土,再用手捧起一掬灵泉水,缓缓浇了上去。
水渗入土里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那颗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像是被时间加速,迅速抽长、展叶,茎干变得粗壮,叶片油亮翠绿,短短几分钟内就长到半人高,并且开出了细小的黄色花朵。花朵凋谢后,一颗颗青绿色的果实挂满枝头,又在灵壤与五倍流速的催动下迅速膨大、转红。不到一刻钟,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已经是一株挂满果实的番茄植株。
最顶端的那颗番茄,已经完全成熟。
它通红饱满,表皮像是凝着一层薄薄的雪霜,在阳光下透着光,果香浓郁到让人头晕目眩。那是一种陆宥诚从未闻过的、鲜活、酸甜、带着生命力的香气,和旧城区那种霉味、铁锈味、合成膏的化学味完全不同。那颗番茄轻轻晃动着,汁水饱满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爆开。
陆宥诚伸出手,指尖碰到番茄凉凉的表皮,整株植株像是回应他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站在这片只有他一人的十亩灵壤中,手中捧着这颗在末世中比钻石还珍贵的鲜果,听着灵泉的流水声,闻着满园即将蔓延开来的果香,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屈辱与不甘,终于被另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情绪取代。
他不再是那个被房东扫地出门、只能躲在废弃温室里躲雨的失业青年。
他拥有了这个枯萎世界里,唯一的伊甸。
温室破洞外的灰黄天空依旧混浊,但这座破旧的玻璃温室,已经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入口。陆宥诚回头看了一眼那层像是水膜的入口,外面的雨还在下,旧城区的过滤器还在嗡鸣,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温和的疲惫褪去,剩下的是一种被丰饶与力量点燃的、带着占有欲的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那颗雪凝番茄,像是托住一个新生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很快就会让那些住在穹顶里、面色蜡黄却假装优雅的贵妇们,闻到味道,主动敲响他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