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是万翠楼开牌的日子。
天才刚擦黑,楼外已经挤满了人。
朱红灯笼从三层楼檐下一盏盏亮起,将半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门前车马接连不断,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三五成群往里走,几个带着小厮的富商也早早占了位置。
至于进不起万翠楼的寻常百姓,更是把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踮着脚往里瞧。
有人趴在窗外栏杆上。
还有几个年轻后生被伙计赶了三次,转头又从另一边挤了回来。
今晚万翠楼有十位姑娘开牌。
有初次挂牌的,也有重新定牌的。
其中还有两个刚从风月楼挖来的红倌人。
消息早在几日前便传遍了半座万安城。
大堂里更是热闹。
二楼雕花栏杆上垂着新换的红绸,十几盏琉璃灯映得满楼金碧辉煌。琴师坐在屏风之后试弦,伙计端着美酒穿梭其间,一楼正中的桌椅早被撤了大半,给今晚看开牌的人腾出地方。
楼里楼外,人声鼎沸。
高高的账柜旁,今晚又临时摆了一张长案。
谢清蘅坐在案后。
左手边是账簿。
右手边是算盘。
旁边还站着两个专门收银票的伙计。
别人都擡头等着看美人。
她低着头,在核今晚的底价。
“三等牌二十两起。”
“二等六十两。”
她拨过两颗算盘珠。
“叫了价,不许反悔。”
旁边伙计笑道:
“谁敢在咱们万翠楼赖账?”
阿蘅头也不擡。
“总有喝多了以为自己银子很多的。”
伙计:“……”
丝竹声忽然一停。
满堂渐渐安静下来。
沈俏娘已经站上二楼。
今夜她换了一身石榴红长裙,金簪满鬓,手里的团扇轻轻一合。
“诸位。”
楼下立刻有人起哄。
“沈妈妈,别卖关子了!”
“姑娘呢?”
“我可是从申时就开始等!”
沈俏娘笑骂:
“急什幺?今日十位姑娘,一个都少不了你的。”
楼下一阵哄笑。
她擡了擡手。
“还是老规矩。”
“姑娘亮相之后,由诸位叫价。”
“价高者,得今夜头牌。”
“一旦叫出口,便不得反悔。当场交银,三声无人再加——”
她手里的扇子啪地一合。
“便算落牌。”
话音才落,楼下已经有人高声道:
“快些开始!”
沈俏娘也不再拖。
第一位姑娘很快从帘后走了出来。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鹅黄纱裙,怀里抱着琵琶。
三等牌。
二十两起。
最后三十二两落牌。
第二位擅舞,一身翠衣,四十两。
第三位模样更俏些,刚出来便引来一阵喝彩,最后五十五两成交。
阿蘅坐在下面,一笔一笔记。
三十二。
四十。
五十五。
账页翻过一张。
她连眼皮都没多擡一下。
直到沈俏娘在二楼笑吟吟道:
“下一位——”
“玉桃。”
四周忽然热闹起来。
不少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风月楼来的那个?”
“就是她。”
“我以前见过,长得倒不错。”
“听说在风月楼只是三等牌。”
说话间,珠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挑起。
玉桃走了出来。
今日她没有穿从前最喜欢的艳红。
一身桃粉色衣裙,领口与袖缘都绣着细细的白花,乌发半挽,簪子也只有两支。
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惊艳。
甚至比前面几个姑娘都素净。
可她刚站到栏杆前,楼下的声音却莫名轻了几分。
玉桃笑了。
两个浅浅的梨涡便露了出来。
不是从前那种练过无数次的媚笑。
她像是真的有些紧张,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落在一个年轻公子身上。
那公子大约不过二十出头,被她一看,先是一怔。
玉桃也怔了一下。
随即像被人抓住什幺心思似的,飞快低下了眼。
那年轻公子耳根一下子红了。
旁边友人推了他一把。
“看上你了。”
“胡说什幺!”
嘴上这样说,他却忍不住又擡头。
恰好玉桃也重新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一碰。
这一次,她先笑了。
下一刻,又轻轻避开。
年轻公子整个人都坐直了。
二楼角落里,陆怀章端坐在屏风之后。
目光从玉桃脸上掠过,没有说话。
这三日,她总算把那套从风月楼学来的艳态丢了大半。
玉桃的长处从来不是艳。
是甜。
也不是对所有人都甜。
而是要让一个男人产生一种错觉——
年轻公子目光跟随着她,仿佛她刚才那个笑,只给了自己。
沈俏娘已经报出了底价。
“六十两。”
楼下一时没人动。
那年轻公子却几乎立刻开口:
“六十五。”
旁边有人笑他:
“赵公子,六十五两也好意思叫?”
“七十。”
另一边有人跟了一句。
赵公子擡头。
玉桃恰好又朝他看了一眼。
眼里似乎有一点紧张。
也有一点期待。
他心头一热。
“八十。”
“八十五。”
“九十。”
满堂渐渐安静了一些。
三等姑娘一晚上二三十两并不少见。
可一百两,已经足够点万翠楼里不少真正有名气的姑娘。
赵公子的朋友低声道:
“赵兄, 看来今晚势在必得啊。”
赵公子却像没听见。
玉桃站在二楼。
没有催。
只看了他一眼。
那双弯弯的眼睛里,像是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公子一咬牙。
“一百两。”
四下一静。
沈俏娘脸上的笑一下子深了。
阿蘅终于从账本里擡起头。
一百两?
她看了玉桃一眼。
再看赵公子。
又低下头。
算盘珠噼啪一响。
嘴角也跟着悄悄往上擡了一点。
没有人继续跟。
“一百两,第一声。”
“一百两,第二声。”
“一百两——”
沈俏娘笑道:
“落牌。”
楼下响起一阵起哄声。
赵公子的脸已经红透了。
玉桃却站在二楼,冲他轻轻福了一礼。
那笑仍旧甜得叫人心软。
赵公子愣愣看着她,仿佛那一百两突然花得一点也不贵了。
屏风之后,陆怀章终于收回视线。
可以。
接下来又上了三位姑娘。
四十八两。
六十两。
七十二两。
虽也热闹,却再没有人超过玉桃的一百两。
渐渐地,楼下开始有人坐不住了。
“不是说风月楼来的有两个?”
“还有一个呢?”
“红绡怎幺还没出来?”
“莫不是不敢开牌?”
沈俏娘站在楼上,只摇着扇子笑。
“急什幺?”
“好的自然要留到最后。”
楼下一阵起哄。
又两位姑娘陆续亮相。
直到第九人的价落下,二楼帘后终于安静下来。
沈俏娘没有马上说话。
喧闹的琴瑟不知何时变成了古琴的独奏。
楼下那些原本还在喝酒说笑的人,渐渐都擡起了头。
“今夜最后一位。”
沈俏娘侧过身。
“红绡。”
帘后先走出两个提灯的丫鬟。
一左一右。
灯光之间,一道紫色身影缓缓出现。
楼下突然静了。
红绡一身暗紫色长裙。
衣料并不华丽。
甚至连簪子都比从前少了许多。
腰间只用一条同色软带束住,越发显得身形修长。
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紫纱。
她没有笑。
没有招手。
甚至没有像前面那些姑娘一样,对着满堂宾客盈盈行礼。
她只是走到栏杆边。
一只手轻轻搭在扶手上。
站在那里。
夜风从敞开的窗外吹进来。
面纱轻轻扬起。
只一瞬。
露出她细长上挑的眉眼。
又落了回去。
下面竟半晌没有人出声。
终于,面纱被夜风吹起飘落,红绡淡淡扫了一眼楼下。
那目光没有刻意落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反倒像这些人里,没有一个真正值得她多看。
终于,有个熟悉她的客人忍不住高声喊:
“红绡姑娘!”
换作三日前。
她早已经弯腰笑着应了。
红绡嘴角下意识动了一下。
却又停住。
她想起那句话。
别笑。
于是只微微侧过脸。
朝那人看了一眼。
很淡。
转瞬便收了回来。
那男人却像突然被勾住了魂。
“八十两!”
一片哗然。
底价才六十。
第一口便直接八十。
紧接着另一边有人道:
“九十。”
“一百。”
“一百一十。”
价格涨得比玉桃还快。
红绡始终站在那里,似乎这价格不值得她留恋。
她百无聊赖地举起酒杯,扬起纤细白嫩的脖颈一饮而尽。
夜风徐徐吹起,暗紫色的衣裙妖艳地随风飘扬。
而她却仿佛一座冰冷的山,只等着一个人将她冰心融化。
越是如此冰冷,下面的叫价反而越高。
“一百二十!”
“一百三十。”
声音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王家公子。
另一个是城南绸缎庄的少东家。
王公子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
“一百四十。”
绸缎庄少东脸色变了变。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刚要开口。
王公子已经笑了一声。
“怎幺?”
“舍不得?”
一句话,顿时把人架住了。
少东咬牙。
“一百四十五。”
楼里顿时一片低呼。
沈俏娘扇子都不摇了。
下面账桌后,谢清蘅也彻底擡起了头。
一百四十五。
她看看楼上红绡。
再看看两边。
手已经不自觉搭上算盘。
王公子却连眼皮都没擡。
“一百五十。”
全场静下来。
这一次,绸缎庄少东没再出声。
一百五十两。
只买一夜。
再跟下去,已经不是风流,是跟银子过不去了。
沈俏娘笑得眼角都弯了。
刚要开口。
下面却已经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一百五十两。”
所有人低头。
谢清蘅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一只手压着账本。
一只手搁在算盘上。
神情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认真。
“一百五十两,第一声。”
绸缎庄少东脸色难看。
王公子侧过脸,笑着看他。
阿蘅等了一息。
“第二声。”
没人再加。
她眼睛明显亮了亮。
算盘珠被指尖轻轻一拨。
啪。
“第三声。”
“落牌。”
她低下头,迅速在账册上记下一笔。
“王公子,一百五十两。”
又擡起头。
“银子现结。”
满堂先是静了一瞬。
随即哄然大笑。
王公子原本还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听见最后四个字,嘴角也抽了一下。
“知道了。”
他擡手。
身后小厮只能认命地掏银票。
阿蘅接过来。
验过。
记账。
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确认无误以后,她脸上的神色终于彻底松了。
二百五十两。
她低头又算了一遍。
红绡和玉桃今夜加起来,便是二百五十两。
照这样下去——
回本有望。
她眼里那点高兴藏也藏不住。
二楼屏风之后。
陆怀章原本一直在看红绡。
从她出来,到叫价结束。
她没有犯一次这三日里纠正过无数遍的毛病。
不笑。
不迎。
不急。
已经够了。
可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知什幺时候落到了楼下。
落在那个灰青衣裙的小账房身上。
满楼珠翠。
十个新倌人轮番亮相。
她从头到尾都没见多高兴。
如今不过多了一张一百五十两的银票。
那双眼睛倒亮了。
陆怀章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清蘅似乎察觉到什幺。
擡起头。
隔着满楼灯火与人影,两人的视线正好撞上。
她怔了一下。
随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
像是忽然想起什幺。
冲陆怀章扬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过。
——赚了。
陆怀章眉梢微动。
半晌,也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
楼外夜色正浓。
楼里灯火通明。
红绡已经在丫鬟陪同下缓缓走下楼梯。
而账桌后,谢清蘅低下头。
啪的一声。
又拨下一颗算盘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