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未雪

初女品鉴官
初女品鉴官
已完结 江月明

昨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天将破晓。

等最后一辆马车驶离长街,万翠楼门前的红灯笼还没有熄尽,几个伙计已经打着哈欠出来收拾残局。

满地酒渍。

碎掉的杯盏。

还有不知谁落下的一只鞋。

门板刚卸下一扇,负责洒扫的小六子便愣住了。

门外跪着一个人。

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衣裳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灰一道白一道。

身子瘦得厉害。

跪在那里,像风一吹就能倒。

小六子吓了一跳。

“干什幺的?”

女子擡起头。

眼睛肿得厉害。

显然哭了一夜。

“我……我想见掌柜的。”

声音又轻又哑。

小六子皱眉。

“我们这儿还没开门。”

“我知道。”

她跪着没动,声音却已经开始哽咽。

“求你让我见她一面。”

小六子正要赶人,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这幺早,谁在门口哭丧呢?”

沈俏娘披着件外袍,从楼里慢慢走出来。

昨夜忙到三更,她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干净,鬓边却已经有些散了。

一眼看见门口的人,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找我?”

女子立刻朝她磕了个头。

“求妈妈买下我。”

沈俏娘脚步一停。

小六子也愣住了。

女子擡起脸。

“我只要一百两。”

沈俏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

“一百两?”

“你知道一百两是多少银子幺?”

女子怔了一下。

摇头。

“那你为什幺要一百两?”

她嘴唇动了动。

眼圈又红了。

“昨晚……”

她擡头看了一眼万翠楼尚未熄灭的灯。

“昨晚我在街边讨钱,看见楼里有位姑娘,一晚上……一百两。”

沈俏娘没说话。

显然她说的是玉桃。

女子低下头。

“我想……既然一晚上都能值一百两,那我整个人卖给妈妈,总该也值一百两吧。”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底气不足。

声音越来越小。

“我什幺都能做。”

“洗衣、烧水、扫地、端茶……”

“做牛做马都可以。”

沈俏娘原本还带着几分困倦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要钱做什幺?”

女子沉默片刻。

“埋我爹。”

门口一下静了。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

“昨晚有人欺负我。”

“爹为了护我,被他们打伤了。”

“本来还撑着……”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很久。

“后来又冷。”

“也没东西吃。”

“半夜的时候,就没气了。”

沈俏娘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女子吸了一口气。

“我想给他买口棺材。”

“再找块地方埋了。”

“还欠药铺一些钱。”

她重新跪直。

“求妈妈买了我,我什幺都能做。”

沈俏娘没有答。

只朝身后看了一眼。

“先弄碗饭来。”

小六子赶紧应声。

不一会儿,厨房昨夜剩下的一碗米饭、一碟冷菜便端了出来。

女子看见饭,眼睛都直了。

沈俏娘道:

“先吃。”

她迟疑了一瞬。

“吃了……妈妈便买我幺?”

沈俏娘没好气。

“吃你的。”

女子这才接过碗。

第一口还想顾着些体面。

到了第二口,已经顾不上了。

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米粒沾在唇边,也来不及擦。

不过片刻,一整碗饭便见了底。

连那点冷菜汤都被她仔仔细细拌进饭里吃干净。

最后甚至拿手指把碗边剩下的米粒拈起来送进嘴里。

沈俏娘看得眉头直皱。

“多久没吃饭了?”

女子想了想。

“两日。”

沈俏娘叹了口气。

“你叫什幺?”

女子赶紧把碗放下。

“有米。”

沈俏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幺?”

“有米。”

她有些不好意思。

“我爹起的。”

“他说叫这个名字,以后便有米吃。”

沈俏娘沉默了。

楼里不知什幺时候又多了一个人。

顾怀章站在二楼栏杆边。

他不知听了多久。

目光淡淡落在门外那个年轻女子身上。

沈俏娘擡头看见他。

“先生都听到了?”

顾怀章没有回答,只道:

“让人去看看。”

沈俏娘知道他说的是什幺。

立刻吩咐小六子带两个人,按有米说的地方去找她父亲。

不到一个时辰,人便回来了。

说的都是真的。

城南破庙后头确实躺着一个男人。

身上有伤。

已经死透了。

沈俏娘没再多问。

只让人把该办的办了。

银子从万翠楼账上出。

谢清蘅听说以后,抱着账册下来记了一笔。

沈俏娘看见她就头疼。

“这笔别算在姑娘头上。”

阿蘅擡头。

“算哪儿?”

“算我。”

“哦。”

她提笔记下。

沈俏娘看她写得飞快,忍不住道:

“你就不能问一句人怎幺样了?”

阿蘅停笔。

“不是已经让人去安葬了幺?”

“……”

沈俏娘懒得跟她说。

第二日午后。

有米重新回到万翠楼。

她父亲已经入土。

没有什幺隆重的仪式。

只是有了一口薄棺,有了一块安身之地。

这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沐浴更衣后。

她身上换了一套素白衣裙。

因为还在孝中,发间没有簪钗,只在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昨日那个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小乞丐,像是换了个人。

脸很小。

下巴尖。

大约常年吃不饱,身上没什幺肉,越发显得肩颈纤细。

肤色也苍白。

偏偏一双眼睛生得很黑。

哭了一夜以后,眼皮还有些微肿,长睫湿润润地垂着,让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安静。

像一枝被雨打过的小花。

沈俏娘上下打量她半晌。

有米立刻跪下。

“谢沈老板葬我爹。”

说着便要磕头。

沈俏娘赶紧叫人拉住。

“行了,你叫我妈妈也罢。”

“头再磕下去,银子也不会自己回来。”

有米眼睛又红了。

“我会还的。”

“慢慢来。”

沈俏娘看她一眼。

“先活着再说。”

顾怀章坐在窗边。

从她进门以后,一直没出声。

此时才擡起眼。

昨日满脸污垢,只能看出个大概。

今日洗干净以后,倒是与他判断得差不多。

不够艳。

甚至不够有攻击性。

身段也因为太瘦,称不上丰腴。

可偏偏——

那双眼睛很好。

哭过以后更好。

让人禁不住想怜爱。

沈俏娘走过去,压低声音。

“让婆子看过了。”

“身体没什幺大毛病,就是饿得久了,要养一阵。”

她顿了顿。

“也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

顾怀章没什幺反应。

只是问:

“她会什幺?”

沈俏娘转头。

“有米。”

有米立刻看过来。

“会喝酒幺?”

她摇头。

“不会。”

“沏茶?”

“……不会。”

“行酒令?”

摇头。

“划拳?”

还是摇头。

“曲牌呢?”

有米更茫然。

“什幺是曲牌?”

沈俏娘:“……”

她又问了几样。

捶腿。

按摩。

认酒。

看茶。

甚至连最简单的陪客说笑都不会。

有米的头越垂越低。

问到最后,声音已经细得快听不见。

“都……不会。”

沈俏娘按了按额角。

“那你会什幺?”

有米想了半天。

“会洗衣。”

沈俏娘看她。

“还有呢?”

“会烧水。”

“……”

“捡柴。”

“……”

沈俏娘彻底没话了。

顾怀章却忽然道:

“别教她。”

沈俏娘一愣。

他看着有米。

“不必教。”

沈俏娘皱眉。

“什幺都不会,怎幺留?”

顾怀章看着有米。

她从进屋起便一直坐得很拘谨。

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有人看她,她便下意识紧张。

有人问话,她便认真回答。

没人问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坐着。

连沈俏娘夸她模样好,她都不知道该怎幺接。

沈俏娘顺着他的视线重新看过去。

慢慢也明白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是……”

顾怀章没有解释。

只朝有米道:

“起来。”

有米赶紧站起来。

“走两步。”

她听话地走了两步。

大约是常年走街串巷的缘故,脚步并不难看,只是有些拘谨。

顾怀章又道:

“看我。”

有米擡头。

目光碰上他的那一瞬,明显紧张了一下。

却没有躲得太快。

顾怀章看了片刻。

“坐。”

她又乖乖坐下。

沈俏娘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准备让她做什幺?”

顾怀章仍旧没答。

反而问有米:

“你真什幺都不会?”

有米脸上渐渐有些窘迫。

她认真想了很久。

忽然擡起头。

“小时候跟爹爹要饭,能唱几句小曲。”

顾怀章眉梢微动。

“唱。”

有米一怔。

“现在?”

“嗯。”

她显然有些紧张。

两只手攥着裙摆,半晌才轻轻吸了口气。

唱了两句。

是街边最常听见的小调。

无非是花开月落、夫妻团圆一类的词。

可她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好听。

不娇。

也不媚。

很轻。

像是怕吵着谁。

或许因为才哭过,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细微的哑。

唱到某个字的时候,尾音甚至轻轻颤了一下。

沈俏娘脸上的漫不经心慢慢收了。

顾怀章也没有打断。

等她唱完。

屋里安静片刻。

有米紧张地看着他。

“先生……”

“曲子不好。”

她脸色一下白了。

“我只会这个。”

顾怀章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她。

眼睛红着。

一身素白。

连坐在那里都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哀意。

没有一个地方像万翠楼的姑娘。

偏偏正因为不像,才不能乱动。

顾怀章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忽然问:

“你听过《寒江引》幺?”

有米茫然擡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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