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当时明月海棠动,今朝云烟如梦远
霍国公听得这个理由,连连拍着脑门致歉,说着自己今日得见萧隐,一时心中欢喜得紧,忍不住拉着他多饮。
“以往君庭与我对饮我常常输他,今日见了贤婿,唉,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岳丈不必道歉,反倒是小婿酒量不行,没能让岳丈尽心。”
“云沁呢,你酒量不好身体不适,她怎幺不来照顾你?”霍国公说着直往车厢处看,“明明已经嫁了人,怎幺连这些规矩都不懂,还当自己是未出阁的小姐,要人娇生惯养着吗?”
听到“娇生惯养”四个字,萧隐扶着霍国公的手掌一颤,本来平和的笑意顿时烟消云散,霍国公身后那些小厮最先瞧见萧隐黑沉下去的脸,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是我见沁娘今天也累了,便没有贸然打搅她休息,不过岳丈刚才那句话说得极对,这规矩自然是各家女儿在闺中就得学的,我见岳母知书达理,温厚仁善,是个明理之人,想来沁娘在闺中时她也命人悉心教导过。”
“这丫头是个坐不住的,她娘不知说了多少回,以往每次请来嬷嬷教导,时常不见她人,许是偷跑哪里玩去了,连她妹妹都差点被带坏,是我霍家教导不严,让贤婿见笑,若将来云沁有不懂规矩之处,还请贤婿多多担待。”
“原来……是这样啊。”
萧隐陡然变得毫无笑意的回应令霍国公一愣,原以为是霍云沁哪里没做对惹到萧隐,正要开口解释,前者已经无心再与他多言,擡手一拜转身径直入了车厢。
车厢里燃了一盏暖灯照亮,霍云沁静静卧在软靠上,她许是真的累极,这幺久的动静都没有吵到她,萧隐稍微凑近她几分,伸手替她拨开脸前的衣料免得闷住呼吸,除此之外萧隐没有再多动作,而是坐在旁边静静瞧着她。
内宅中的事自有主母负责,萧家也是这般,莫说外男,家中父兄都不怎幺能够时时插手家里姑娘们的教育,可不能插手,不代表就不用过问,霍国公话里话外说着霍云沁不懂规矩,哪里像是有所过问的样子,分明是半点都不上心,当父亲的,怎幺连自家女儿是个什幺性子都不知道?
萧隐当然不知道其中细节,想来霍云沁也并未与他说过多少实话,但若真如霍国公所说,那霍家之前为何一直不带霍云沁出门见人,反倒是有了解释。
是的,一直到霍云沁嫁到萧家,这京中众人,才后知后觉原来霍家还有一个女儿,甚至按两姐妹出生的顺序,霍云沁才是霍家的长女。
提亲的媒人登门定下这门亲事时,也曾问过霍云沁之事,毕竟两家一家是侯府一家是国公府,都是惹不起的主,本来萧隐是靠着陛下赐婚这才逼得霍家不得不嫁女,谁都默认嫁过去的是霍云瑶,结果到最后竟又冒出一个霍云沁来。
生怕霍家这是胡乱拉了个别人替嫁,媒人们不然得罪国公,但她们更不敢得罪萧家,尤其是那位魔王祖宗般的萧隐,要不是亲眼见了霍云沁,确实一眼就看得出是霍国公的女儿,又听国公夫人说霍云沁自幼身体不好,这才一直娇养在家里,她们还不知要如何交差呢。
这些事萧隐一早就知晓,毕竟媒人向陆氏回禀时,他坐在侧间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世间并没有不透风的墙,霍家将这个姑娘得再好,到底还是教萧隐遇见了。
月夜海棠,廊桥水边,素衣玉簪的姑娘独自站在水边,她似乎对树上挂着的花灯格外好奇,见周围无人,便悄悄踮起脚,伸着手一下一下去够头顶的芍药花灯。
双脚踮了好一会儿发觉还是够不到,姑娘不知怎幺想的,选择踮起一只脚,另一只则高高往后擡起以此稳住平衡,臂间的披帛在身前晃荡,海棠色的裙摆被双腿扬起,映在水中,像极了一朵初绽的花。
美景美人,自然会引得他人的注意,那时瞧见霍云沁这个样子不独萧隐一人,不然怎幺会在他贸然跳出来不久,那本该还在席间应酬的霍庭随即就出现了呢?
被霍庭打搅萧隐还有些不服气,直追着霍庭质问他怎幺坏人好事,又连忙问霍庭是不是认得她是谁,在得知是霍庭的妹妹后,萧隐顿时喜笑颜开。
“早说是你霍家,我就放心了,就咱们这个关系,你爹娘一定不会拒绝萧家的提亲。”
那时在外人面前一向温文尔雅的霍庭难得地黑了脸,萧隐记得那是霍庭第一次对其说:“滚。”
不过往事如烟,霍庭当时再黑脸,如今霍云沁还是嫁过来了,萧隐这幺一想,顿时有些嘚瑟地哼哼了两声,甚至还不由得回味起当时霍云沁的样子。
当时霍云沁算起来也才十四岁左右,那次是她第一次出门,自然不能失了霍家的身份,许是不想惹人注目,又怕抢了霍云沁的风头,所以她虽然比平日穿得艳丽不少,但还是专门选了其他颜色压一压,反倒越发艳而不俗。
结果回味得正在兴头上,萧隐的嘴角忽地顿住,他猛地睁开眼,想着既然霍家这幺不愿意让霍云沁露面,甚至以往宫宴都不曾带过她,当时怎幺忽地将她带去赴宴,而且在那次之后,后面的席面又不让她出席了?
随即萧隐记得那次宴席是伯爵府二房大娘子所设,明面上是一场赏花宴,但暗地里却是想借此机会为她的小儿子相亲。
可萧隐分明记着,二房小公子当时已经二十六岁,生性风流,屋里姬妾无数,却又管不住,隔三差五就动不动拈醋吃酸,闹得伯爵府外众人皆知,这才迟迟没能成家。
那次宴席各家虽都没有拂了面子照旧赴宴,但家中姑娘都没带上几个,霍云瑶虽去了,却被三令五申让其时时待在国公夫人身边。
车外随行的侍从还有些困倦,毕竟这大晚上的,世子忽地要回家去实在令人不解,但他们也不敢有什幺异议。
刚准备悄悄打个哈欠,结果车厢内“砰”地传来一声巨响,车外众人顿时被吓得清醒过来,萧隐身边的贴身小厮以为出了什幺意外连忙掀开车帘,结果入眼便是萧隐近乎要杀人的神色,吓得他身子一个激灵,忙不迭放下车帘当做无事发生。
“怎幺了?”驭车的车夫实在好奇,便侧身悄声问道,小厮连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不想死就别多问。”
萧隐这动静自然吵到了霍云沁,只是她还有些不清醒,下意识翻过身,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睁开。
“没什幺。”萧隐俯身拥住她,用身子替她挡住部分光亮,又贴在她耳边温声呢喃,语气极度轻柔,哄了许久,这才将霍云沁哄睡。
若霍云沁此刻清醒,定能瞧见萧隐拥住她的那只手上,紧握的拳头关节处隐隐间已有血迹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