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端着一盘酒,第一次走进上城区的晚宴。
她以前隔着橱窗看过类似的地方。
真正站进来以后,才发现这里没有一件东西肯老老实实待着。穹顶的光会随着宾客走动改变颜色,墙上的花正在慢慢开放,连脚下的地面也在悄悄调整温度。
服务生走过,不会留下脚印。
宾客也不用等。
刚放下的空杯很快消失,下一杯会从最顺手的方向递过来。想说话的人才向前走了一步,周围便自然空出合适的位置。所有人都显得从容,仿佛世界原本就该这样配合他们。
闻昭低头看了眼酒盘。
制服的肩线又滑了下来。
这套衣服是服务公司临时发的,宽得能再装半个她。闻昭用别针收过腰,袖口也向里折了,端起酒盘时仍显得空荡。她只能把手臂绷紧,免得酒杯跟着布料一起晃。
她在后台见过酒水目录。瓶底那串价格长得惊人。自己手里端着的这些要是全摔了,赔偿单大概能直接送闻时回普通病房。
她把盘子托稳了一些。
不远处,几个宾客正在谈一处旧城区的改造项目。他们说话温和,还会在别人开口时停下来倾听。其中一个人笑着说,那片地方的住户很难沟通,赔偿给得太高也不肯搬。
闻昭去过那里。
住户不肯搬,因为新赔偿只够在更远的地方租一间房。签字的人很快会花光那笔钱,然后连漏雨的屋顶都没有。
可这群人说起他们,像在谈一批不听指令的旧机器。
现在倒装得很好。
闻昭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向她取酒,还顺口说了声谢谢。
她没有回答。
他们看起来都很幸福。
衣服合身,身体健康。说起下个月和明年的计划时,语气里听不见任何担忧。贫民区的人也会谈以后,通常只敢谈明天。再远一点,就像在替命运许愿。
闻昭又开始生气。
这时,宴会厅入口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
没有人高声宣布,站在附近的宾客却同时转过身。原本分散的人群向入口靠近,又很快给来人留出道路。
顾修远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
深色礼服贴合肩背,衣领遮住颈侧被刀压过的浅痕。头发显然也被人仔细打理过,露出完整的眉骨。酒店那晚的顾修远已经足够好看,现在又多了一层闻昭最讨厌的体面。
他正侧过脸听身边的人讲话。光从高处落下来,在鼻梁一侧留下一道很淡的影子。
闻昭忘了往前走。
杯壁的冷意透过酒盘,慢慢渗进她掌心。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等着和他说话。
有人向他举杯,他停下来回应。年长的宾客拍他的肩,他也稍稍俯身听完。顾修远不需要主动成为人群中心。周围的人会替他完成这件事。
闻昭盯得太久,酒盘往旁边偏了一点。
她立刻托正。
人模狗样。
有钱人的头头。
从今天开始,顾修远就是她的头号敌人。
捐款环节很快开始。
宴会厅的光暗下去,墙面浮出受助项目的影像。主持人依次念出捐赠方。宾客偶尔鼓掌,更多时候仍在低声交谈。
顾家的名字出现时,主持人停了一下。
三千万信用额。
掌声终于整齐了些。
顾修远站在人群中,只向台上略一点头。他没有上台,也没有接过话筒。那笔钱像从顾家的账户里轻轻滑了出去,不值得耽误他正在进行的交谈。
闻昭差点把牙咬响。
三千万。
她昨晚拿刀架着他,只要了十万。
她怎幺会这幺没见过世面。
早知道顾修远这幺有钱,她就该把钱包地址贴满他的卧室,让他睁眼只能看见转账页面。十万算什幺,连这一晚的酒都未必买得齐。
闻昭越想越亏,站在原地气得脚尖发痒。
身后的服务生轻轻提醒:“该换位置了。”
她回过神,端着酒盘转身。
一名宾客恰好从旁边经过。
杯脚在盘面滑了一下。深红色的酒泼上对方胸前,沿着浅色衣料迅速洇开。
周围安静了片刻。
闻昭的第一反应是跑。
她见过上城区的人怎幺处理冒犯。在旧城区,他们隔着车窗看人,随口一句“不接受和解”,就能让警卫把一个人拖走。这里一件衣服的价格,或许比她刚交给医院的钱还多。
“对不起。”闻昭硬着头皮说。
被泼到的人低头看了看衣服,又擡眼看她。
“没关系。”
对方接过旁人递来的清洁巾,甚至还朝她笑了一下:“去换一盘吧,地上小心。”
闻昭愣住。
她准备好的冷脸和争辩全没用上。
附近的服务主管已经看过来。闻昭低下头,装出慌张的样子往后退。她本来也很慌,这部分根本不用装。
后厨入口就在侧厅。
先躲一会儿。等人不再注意她,再找机会接近顾修远。
她端着空盘快步穿过人群。
* * *
顾修远原本在听人谈一项跨境合作。
对方已经说到最重要的部分。他端着酒,偶尔回应一句,余光却被侧厅那场短暂的混乱牵了一下。
一个服务生正往后退。
制服明显不合身。肩线落到了手臂上,腰间又被收得太紧,空荡的袖子几乎吞掉她托盘的手。她低着头,夹在衣着考究的宾客中间,比酒店那晚显得更小。
顾修远的视线停住。
她转身时露出一点侧脸。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一下。
满厅的人仍在说话。乐声没有停,酒杯也还在碰响。那些声音却一下退远了。
顾修远只看着那截过长的袖口。
闻昭端着空酒盘,从人群的缝隙里飞快穿过去。她显然怕被人拦下,肩膀微微向前,经过每个出口时都会擡眼看一下。
和闯进他房间的那晚一模一样。
“顾先生?”
面前的人叫了他一声。
顾修远才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回应。他低声说了句失陪,把始终没喝过的酒递给对方,转身朝侧厅走去。
有人试图跟上来。
顾修远擡了下手。围在身边的人停住,给他让出道路。
闻昭已经推开后厨门。她正要混进送餐队伍,身后便传来他的声音。
“闻昭。”
她的肩膀僵住了。
转过身时,她把空酒盘竖在胸前,像临时找来一面盾牌。
“认错了。”
顾修远走到她面前。
胸牌上的名字是假的。照片倒是她本人,拍得很不耐烦,眉眼间全是被迫配合的火气。
“你怎幺会在这里?”
闻昭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意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转瞬又凶起来。
“我爱去哪儿去哪儿。”
后厨门不断开合。经过的人已经开始打量他们。
顾修远向旁边挪了一步,把闻昭挡在自己与墙之间。那些视线落到他背上,再也看不见她的脸。
“这里不适合说话。”他说,“换个地方?”
“我跟你没什幺好说的。”
“那你特意混进来,是为了端酒?”
闻昭张了张嘴。
她抱着酒盘,像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用它砸他。过了一会儿,她的手隔着制服碰了碰外套口袋。终端就藏在那里。
顾修远没有催。
闻昭最终冷着脸迈向专用电梯。
他跟在后面。
电梯门合拢,晚宴的声音被彻底隔断。
闻昭站得离他很远。镜面却把两个人拉到了一起。她借着倒影打量顾修远,视线从整理过的头发缓慢落到衣领,又沿着礼服肩线往下。
顾修远在镜中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碰上。
闻昭立刻皱起眉,像刚才看得那幺久全是为了挑毛病。
“你今天还真是人模狗样。”
顾修远静了静。
“我当你在夸我。”
她猛地转过头:“你有病吧?自恋狂。”
顾修远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闻昭瞪得更凶。
电梯在顶层停下。
顾修远擡手挡住门。闻昭从他手臂下经过时,宽大的袖口擦过他的腕骨。她走得很快,像是慢一点就会被这点接触绊住。
套间已经亮起灯。桌边放着尚未动过的晚餐。
顾修远等她进去,才让门在身后合上。
这次轮到他等她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