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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高等法院第七法庭的铁门在午后四点准时阖上,旁听席的学生鱼贯而出,皮鞋与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板上的声响,在挑高的大厅里反复回荡。厉宸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走廊转角的饮水机旁,看着苏芷涵抱着卷证离去的背影。黑色制服套装勾勒出的俐落线条消失在电梯门后,那份搜索同意书右下角空白的签收栏与密录器四分钟的时间落差,仍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动,像是一组等待被解开的密码锁。
洪学儒走到他身侧,轻拍他的肩膀。老人手中的皮革公事包因为常年使用,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散发出淡淡的皮革与纸张混合的气味。
「看见什么了?」洪学儒低声问,语气里没有考核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他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比开庭时更加锐利,「你刚才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杀气很重。」
厉宸将笔记本阖上,指腹抚过纸面被笔尖划出的凹痕,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起伏。「老师,那份同意书没有交付证明,密录器时间没有校正,这两点只要辩护人声请勘验原始档案,检方的证据能力会当场动摇。苏检察官的证据链很漂亮,但漂亮的东西,往往最怕被挑出一根线头。」
洪学儒沉默了两秒,随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重新被点燃的斗志。「很好。法律从来不是背诵法条,是在所有人都认为完美的地方找出裂缝。你明天早上八点到研究室来,我有东西要让你看。」
隔日清晨七点半,滨海市的热气已经开始蒸腾。捷运松江南京站外的早餐店排起长龙,油锅里的葱抓饼滋滋作响,混杂着豆浆与机车废气的味道,成为这座港口城市最日常的开场。厉宸穿着那套深蓝色平价西装,提着装满卷证的黑色公事包,推开位于仁爱路旧大楼八楼的洪学儒法学研究室铁门。
研究室不大,却塞满了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书柜,空气里有着旧书与影印碳粉的干燥气味。中央那张长达三公尺的桧木会议桌上,已经堆满了用彩色标签纸贴得密密麻麻的卷证影本,至少有上千页。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埋首其中,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齐浏海的长直发因为整夜未整理而有些毛躁,手里的萤光笔没有停过。
那是唐可昕。台大法律系研二的高材生,洪学儒研究室里最认真的实习生。厉宸对她的名字有印象,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女孩是那种会把法条逐字背诵、把卷证页码倒背如流的人,做事细到近乎苛求。
听见开门声,唐可昕猛地擡头,眼下有着明显的乌青,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与焦躁。「厉宸学长?你怎么这么早?老师说你今天会来帮我看这个案子。」她将一叠卷证往前推,语速很快,带着求救的意味,「这是分发给我们实习生的法律扶助案件,当事人叫阿哲,二十三岁,在滨海港区跑外送。上个月被指控在便利商店窃取客人的手机,警方说人赃俱获,还在他租屋处搜出同款手机的空盒。可是阿哲说他没有偷,那支手机是客人在取餐时掉在他的保温箱上,他以为是客人不要的包装盒,收餐点时一起带走了,发现后根本来不及还就被报警了。事务所的学长姐都说这是必输的案子,监视器拍到他拿起手机,搜索也搜到空盒,叫我直接劝当事人认罪协商,可是我觉得不对劲,卷证里一定有问题,但我找了整整两天,把每一页都对了三遍,就是找不到破口。」
厉宸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最上层的起诉书与搜索票影本。纸张因为被反复翻阅,边缘已经起毛。他的指尖划过搜索票上的文字,与此同时,脑海里那股重生后获得的绝对法感再度高速运转。无数法条、施行细则与判例在他眼前自动拆解重组,像是一面透明的立体拼图。
搜索票核发时间,民国一一三年五月十九日十四时三十分。执行时间,卷证记载为同日十七时四十五分至十八时十分。扣押物清单记载扣得手机空盒一个,型号与报案人所述相符。密录器译文显示员警进入租屋处时有告知搜索事由。现场照片显示空盒放在书桌抽屉内。
看似毫无破绽。
唐可昕紧张地观察着厉宸的表情,她习惯性地将桌上的笔按照颜色长短排列整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标签纸的边角。「学长,是不是真的没有救?我昨晚把刑事诉讼法第一三一条到第一四六条关于搜索的规定全部抄了一遍,还对了最高法院一○九年度台上字第一八一号判例,里面说附带搜索与同意搜索的界限要很严格,可是这个案子是凭票搜索,应该没有同意搜索的问题,我就卡在这里了。」
厉宸的视线停留在搜索票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小的管制编号与法官签章。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专注,像是手术刀找到了病灶。
「可昕,妳整理得非常干净,这份卷证的页码与目录对得完全正确,标签也贴得很好。」厉宸先是肯定了她的努力,语气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但妳看的地方错了。这个案子的破口不在实体构成要件,在程序。而且有两个致命的破口。」
唐可昕愣住,黑框眼镜后的杏眼睁大。「两个?」
厉宸将搜索票与现场录影光碟的勘验笔录并排放在一起,修长的手指点在时间栏位上。「第一,搜索票逾时。刑事诉讼法第一三二条规定,搜索票应在核发后一定期间内执行,实务上滨海地方法院核发的搜索票,票面都会记载有效期间为七日,但依内部要点,执行机关应于核发后二十四小时内执行完毕并回复法院。这张搜索票是五月十九日十四时三十分核发,警方却在当日十七时四十五分才执行,表面上在七日内,但妳看这里。」他翻到下一页的法官核发纪录,「法官在票面背后用印章加注了『限二十四小时内执行』的特记。这是滨海地院这两年为防止搜索票被滥用而加注的内控机制,卷证里的员警工作纪录显示,他们在十九日十五时就已经掌握阿哲的租屋地址,却因为要等分局长官核准搜索人力,硬生生拖到十七时四十五分,超过了二十四小时的特定期间三小时又十五分。这不是单纯的行政延误,是违背法官保留原则的程序违法。只要程序违法,依大法官释字第六三一号与最高法院一○九年台上字第二七六号判例意旨,该次搜索所取得的空盒,原则上没有证据能力。」
唐可昕倒抽一口气,连忙翻到那一页,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见那枚小小的红色印章,因为影印模糊,她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中的萤光笔掉在桌上。
「第二,证据保管链断裂。」厉宸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他拿起扣押物清单与证物保管登记簿的影本,「警方在阿哲租屋处扣得空盒,依法应立即封缄并记载扣押时间、地点、保管人,并在二十四小时内送交证物库。扣押物清单记载扣押时间为十八时十分,送交证物库时间却是五月二十一日九时三十分,中间隔了将近三十九小时。这段时间,空盒被放在分局侦查队的开放式铁柜里,没有封缄录影,也没有连续保管签名。更重要的是,」他将便利商店的监视器光碟截图放大,「商店监视器显示阿哲拿起的手机是黑色,而警方扣得的空盒对应的手机是星光色。检方起诉书说空盒可以证明阿哲有窃盗故意,但保管链断裂加上型号不符,这个空盒与本案的关联性已经被切断。就算检察官主张空盒只是补强证据,我们也可以主张毒树果实的延伸,声请排除。」
整个研究室安静得只剩下冷气运转的声音。唐可昕呆呆地看着厉宸,像是看着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着一道光。她花了两天两夜,用最笨的办法把上千页卷证整理得一尘不染,却找不到方向。而眼前这个同为实习生的男人,只用了三分钟,仅仅凭着两张纸,就把整个案子的生死线直接剖开。
「学长,你怎么会注意到那个印章……那个印章我影印的时候还以为是污渍……」唐可昕的声音带着颤抖,崇拜与激动让她的脸颊泛红,「还有保管链,我完全没有想到要去对证物库的登记时间,我只对了扣押物清单本身。」
厉宸将卷证阖上,擡眼看她,眼神里的锐利收敛,转为一种沉稳的鼓励。「妳的细心是这个团队最需要的武器。我负责找到线头,妳负责把整条线织成网。这个案子,我们一起打。下午在滨海地方法院第四法庭开准备程序,审判长是魏正衡法官。」
听到魏正衡三个字,唐可昕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魏正衡法官?那个号称铁面判官、判决从未被高等法院推翻的魏法官?听说他在法庭上最讨厌律师耍花招,只认法条和证据,上次有学长在他的庭上引用网路新闻当证据,直接被他当庭训斥半小时。」
「所以我们不耍花招。」厉宸站起身,将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深炭灰色的布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挺括,「我们只用他最信仰的东西打败他,程序正义。去把搜索票正本声请调阅,还有证物库的监视器与进出登记簿,我要在开庭前拿到。」
下午两点,滨海地方法院第四法庭。
与高等法院的庄严不同,地方法院的法庭更显得拥挤与忙碌,旁听席的木椅因为常年使用而发出吱呀声,空气中混杂着影印纸、汗水与老旧木头的味道。审判席正中央,魏正衡端坐在法袍之中。他平头方脸,法令纹深刻,不苟言笑,手中握着一支钢笔,眼神如探照灯般扫过全场。他的庭向来以严谨著称,开庭时间分秒不差,诉讼程序一步都不能错,任何律师想用情绪或舆论干扰审判,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驳回。
检察官席上是一名资深检察官,对于这种窃盗小案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被告阿哲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被告席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眼神惶恐地看向旁听席。
唐可昕坐在辩护人席的助理位置上,面前堆着她熬夜整理好的答辩要旨与证据清单,每一页都用标签贴好,整齐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她的手心全是汗,不断用眼神向厉宸确认。
厉宸坐在辩护人主位,神情冷峻内敛。他面前只放着薄薄的几张纸,分别是搜索票影本、扣押物清单与保管登记簿的对照表。没有冗长的书状,只有最精准的匕首。
魏正衡敲下法槌,声音低沉而有力。「现在开庭。请检察官陈述起诉要旨。」
检察官站起身,语气平淡地陈述阿哲如何窃取手机、如何被监视器拍下、如何在租屋处搜出空盒,证据确凿,建请从重量刑。
「辩护人有何意见?」魏正衡的目光转向厉宸,那目光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实习律师是否有资格站在他的法庭上。
厉宸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急着否认窃盗事实,也没有高声喊冤,而是先对着审判长微微颔首,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法庭的每一个角落,冷静得近乎优雅。
「审判长,辩护人并非要争执监视器画面的真实性,也无意否认当事人曾拿取手机这个客观行为。辩护人要争执的是,本案所有指向当事人有窃盗故意的补强证据,皆因程序违法而无证据能力。声请审判长依刑事诉讼法第一五八条之四权衡法则,宣告该等证据排除。」
此话一出,连原本漫不经心的检察官都擡起头来,魏正衡的眉头更是微微一挑。他最喜欢,也最警惕这种直接挑战程序根本的辩护。
「辩护人请具体说明。」魏正衡沉声道,手中的钢笔停在半空。
「第一,搜索违法。」厉宸将搜索票的投影调上法庭的大萤幕,红色印章被放大得清晰可见,「本件搜索票经法官特记限二十四小时内执行,核发时间为五月十九日十四时三十分,最迟应于五月二十日十四时三十分前执行完毕。然警方实际执行时间为五月十九日十七时四十五分,虽在七日效期内,却已逾越法官保留所定的特定期间。此特记并非行政指导,而是法官依刑事诉讼法第一二八条第三项所为的附款,未遵守即属无票搜索。依最高法院一○九年台上字第二七六号判例,无票搜索所取得之证据,除非符合急迫性等例外,一律排除。本件显无急迫性,警方早在十五时即掌握处所,却为等待人力而延误,自不得主张例外。」
魏正衡的目光紧盯着萤幕上的印章,又翻开自己手中的卷证正本,核对无误后,脸色微微一沉。他转向检察官,「检察官,对辩护人主张有何意见?」
检察官显然没有准备到这一层,有些慌乱地翻着卷证,「这个……这个印章只是内部管制,非法官裁定主文,不影响搜索票效力……」
「审判长,」厉宸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刀锋般的切入感,「若该印章仅为内部管制,为何会盖在法官签章栏旁,并经法官亲自用印?若无拘束力,法院又何必特记?程序正义的核心在于,国家机器的每一步都必须有明确授权,逾越授权的行为,即是违法。请庭上参酌大法官释字第六三一号意旨,法官保留原则不容以行政便宜打折。」
魏正衡没有立刻裁定,而是用钢笔在卷证上重重做了一个记号,示意厉宸继续。
「第二,证据保管链断裂。」厉宸切换投影,两份时间纪录并列,「扣押物于十八时十分扣得,却于三十九小时后才送入证物库,期间未封缄、未连续保管,且扣得之空盒型号与监视器画面中之手机颜色不符。辩护人已声请调阅证物库监视器与进出登记簿,可证明该空盒在保管期间处于可被接触、调换的状态。一个无法证明与本案有关联、且保管过程充满疑点的空盒,如何能作为认定被告有窃盗故意的补强证据?其证明力已因保管链断裂而归零。」
他最后将监视器的两张截图并列,黑色手机与星光色空盒的对比,在众人眼前无比刺眼。
法庭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唐可昕屏住呼吸,看着魏正衡那张铁面无私的脸。魏正衡缓缓阖上卷证,目光在厉宸与检察官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停留在厉宸身上。那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带着震动的重新评估。
「本件搜索程序确有逾越法官特定期间之瑕疵,且扣押物保管过程欠缺连续性,其证据能力确有疑义。」魏正衡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法槌落下,「本庭认同辩护人见解,该次搜索所扣得之空盒,不具证据能力,不得作为认定被告犯罪之依据。本案仅剩监视器画面,然该画面仅能证明被告有拿取行为,无法证明其主观上具不法所有意图。依罪疑唯轻原则,本件检方举证不足。」
他拿起法槌,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已经呆住的阿哲身上。
「被告阿哲,无罪。」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响在木质法庭里回荡。旁听席传来低低的惊呼,唐可昕的眼泪瞬间涌上眼眶,她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阿哲更是当场怔住,随后双手掩面,肩膀剧烈颤抖。
厉宸缓缓坐下,神情依旧沉稳,只是轻轻对着唐可昕点了一下头。唐可昕用力回点,眼中满是光亮,那是一种被肯定、被带领着打赢一场不可能之战的狂喜。
散庭后,走廊上人声鼎沸。几名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事务所实习律师围在门口,窃窃私语,看向厉宸的目光已经彻底改变。从必输的冤案到当庭无罪,这个年轻实习生用最正统的法条,在最严厉的法官面前,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等级的逆转。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的转角处,一阵高跟鞋的清脆声响由远而近,打断了喧闹。
一名身着米白丝质套装的女性缓缓走来。波浪长卷发垂在胸前,红唇性感,妆容精致,身高一七零的高挑身形在柔软布料的包裹下,展现出成熟丰腴、惊心动魄的曲线。她手里拿着一个极简的黑色手拿包,每一步都优雅从容,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周遭的喧闹仿佛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是许静妤。滨海市顶级律师事务所创办人,律师界的女王。平时只有在电视财经新闻或商事调解庭上才能见到的人物,此刻竟亲自出现在地方法院这种处理窃盗小案的走廊。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刚走出法庭、正在与唐可昕低声交代后续程序的厉宸身上。那双媚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像是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许静妤停在厉宸面前,红唇轻启,声音温柔知性,却带着一丝成熟女性特有的主动与挑逗,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厉宸律师,你的交叉诘问很漂亮。」她将一张烫金的名片递出,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掌心,留下淡淡的香水气味,「我在楼上的调解室看完了整场庭。能让魏正衡当庭排除证据的人,滨海市不超过三个。你明明可以劝当事人认罪换取轻判,却选择用最难的路,替他争一个清白的无罪。为什么?」
厉宸接过名片,指腹感受到烫金文字的凹凸触感。他擡起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眸,对上许静妤媚眼如丝的视线,没有闪躲,也没有被那股妩媚气场所动摇,只有枭雄般的沉静与坦然。
「因为法律不是用来交换刑期的筹码。」他淡淡回答,声音低沉而有力,「是用来证明一个人有没有做错事的尺。」
许静妤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后笑意更深,成熟丰满的身躯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里的欣赏已经转为毫不掩饰的邀请。「这个答案,我很喜欢。明天下午三点,我的事务所在顶楼有个商事案件的内部研讨,沈氏集团的并购案,缺一个像你这样敢对着法官说不的人。有兴趣来坐坐吗?或许,我能给你一把更锋利的刀。」
走廊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唐可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叠被厉宸称为武器的卷证。她不知道,这场小小的窃盗无罪答辩,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迅速扩散,即将把这位年轻的实习律师,推向滨海市顶层权贵真正厮杀的战场。而那把更锋利的刀背后,究竟是助力还是另一场试炼,没有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