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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入夜之后的空气总是带着一层黏腻的油膜,海风从港边卷来,混着柴油、铁锈与远处夜市炸物的气味,贴在仁爱路与港区交界那些玻璃帷幕大楼上,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是被泡在半透明的咸水里。地方法院后门的阶梯在晚间九点已经暗了下来,仅剩的几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法警换班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厉宸站在阶梯最下一阶,手里捏着许静妤那张烫金名片,名片的纸质厚实,指腹划过凹凸的烫金字样时还能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与那股淡雅却不容忽视的木质调香水味。周遭下班的书记官与实习律师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这个穿着平价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一眼,只有他自己知道,前世的厉宸就是在离这里不到三公里的跨海大桥上,被赵鼎钧的人用一枚土制炸药送进海里,尸骨无存,而如今重生回来的他,却要站在同一座城市的法院里,用同一套被权贵玩弄的法条,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进去。
许静妤给的是一把刀,顶级事务所的招牌、丰沛的资金与商事人脉,确实是他现在最缺的武器。可是刀再锋利,没有沾血的证据,也砍不开滨海港区开发案那层由市议会、建商与金控联手编织的保护网。白天在第四法庭那场窃盗案的逆转胜,不过是让他在魏正衡那种铁面法官面前证明了自己懂得程序正义的玩法,真正要动到赵鼎钧与沈天擎的筋骨,光靠法条检索是不够的,那些人早已把帐本洗过三手,把土地变更的会议纪录锁进市府资讯室的保险柜,再把金流切碎丢进境外纸上公司。合法的管道拿不到,就得用不合法的眼睛去看。厉宸把名片收进西装内袋,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胸口,像是确认那把刀的位置,随后拿出那支用预付卡门号的旧型手机,拨出一组没有存在通讯录、却在前世的脑海里背到烂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彼端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背景隐约传来的铁皮屋雨棚被海风吹动的震动声。厉宸的语气很平,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还活着,他只用当年下达指令时那种低而稳的声线说了一句,「是我,阿鬼,老地方,旧港七号仓库,十一点,带你那台不连网的笔电,还有你前年藏的那颗随身碟。」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传来一声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宸哥?真的是你?你他妈的……好,十一点,我把狗都支开。」
旧港七号仓库是滨海市还没被填海造陆前的遗迹,位在第一渔港与货柜场的夹缝里,外墙的红砖被海盐蚀得斑驳,铁卷门上用白漆写着拆迁在即的警告,门口堆着废弃的保丽龙箱与缠绕的渔网,腥味重到连野猫都不愿靠近。晚上十一点,港区的探照灯在远处扫过,厉宸把衣领竖起,穿过那条只有搬运工才知道的小径,推开那扇从来不锁的侧门。仓库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破洞铁皮屋顶漏进来的月光与远处货柜场的微弱灯光,空气里全是霉味、柴油与旧木头受潮的味道。一个身影坐在成堆的走私烟空箱上,黑色夹克、牛仔裤、小平头,左眉那道疤在阴影里格外明显,手里夹着烟却没点燃,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怕点了火就会被发现。
陈鬼擡头的瞬间,整个人僵住,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瞪着厉宸,那张凶悍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后眼眶竟有些发红,猛地站起来却又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最后只是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低声骂了一句,「干,你真的没死。老子那天在殡仪馆替你收尸,收到的只有半片烧焦的西装外套,我还以为你真的被赵鼎钧那个王八蛋炸到连灰都不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激动,「这两年我听你的话,金盆洗手,去考了征信执照,开了间合法的商务调查公司,帮人家抓外遇、查公司倒闭前的脱产,妈的无聊死了。结果你现在穿成这样跑来说要查港区开发案?宸哥,你到底想干什么?」
厉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陈鬼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那个动作和前世在地下室里把手搭在他肩上说今晚去把货抢回来时一模一样。陈鬼的身子明显一震,眼神里的凶悍瞬间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取代。厉宸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枭雄下令时的绝对沉稳,「我想用合法的方式,把赵鼎钧和沈天擎一起埋了。但合法的证据不会自己从市府的档案室走出来,我需要你帮我走灰色地带。不是要你再去砍人,是要你用你那套人脉,帮我把海拓建设那本假帐的流向挖出来。」他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上面用手写列出三家公司名称与两个境外公司注册编号,「海拓建设是赵鼎钧的白手套,帐面上用低价标下港区三块市有地,台面上的金流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白衬衫,但我算过土地公告现值与得标价的价差,至少有八亿的利益被转走了。这八亿不会凭空消失,一定是透过沈氏金控旗下的纸上公司洗出去,你帮我找出最终落在谁的户头,尤其是沈天擎那边的签核纪录。」
陈鬼接过那张纸,借着月光看了一眼,立刻皱起眉头,嘴里啧了一声,「海拓建设我知道,前年才成立,负责人是个开早餐店的阿伯,人头公司。沈氏那边就麻烦了,沈天擎那个死外国回来的少爷,把金流切得比洋葱还细,全部走开曼跟英属维京群岛的基金,一般征信根本碰不到。不过……」他把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像是回到当年替厉宸掌管全市线民情报的那个头子,「我手上还有一条线,以前替沈家开游艇的那个船长,欠我一条命,他现在帮沈天擎管其中一艘用来招待议员的游艇,游艇上有保险箱,听说每个月都会有一个穿西装的会计师上船对帐。我可以让人想办法把那个月的对帐单影本弄出来,但要时间,而且不能走正规管道,你得保证拿到之后只用在法庭上,不会害我的人被反咬。」
「我保证。」厉宸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像刀锋反射的月光,「我要的是能在法庭上被承认的证据,不是黑吃黑的把柄。你弄到的东西,我会透过正当的声请程序让它变成合法证据,就算魏正衡那种法官也挑不出毛病。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混混,你是我的情报顾问,合法的。」陈鬼听见情报顾问四个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笑容痞帅却真诚,「行,宸哥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子等这天等了两年,总算不用再帮贵妇查老公偷吃了。给我三天,三天内我把港区那几块地的第一手转帐纪录放到你桌上。」两人在霉味与海风中击掌,掌心相触的瞬间,像是把前世断裂的义气重新接了起来。
同一时间,距离旧港仓库不到两公里的滨海市政大楼附属会馆里,一场名为港区再开发愿景说明会的活动正在进行。水晶吊灯把整间会议厅照得通明,台上挂着巨大的开发模拟图,海报上的蓝图把原本破旧的渔港画成媲美新加坡的滨海金融特区,台下坐满了穿着西装的议员助理、建商代表与几家被邀请来背书的媒体。角落里,一个身形娇小、穿着俐落衬衫与牛仔裤、背着帆布托特包的女孩正把手机藏在笔记本底下,镜头对准台上的简报。俏丽的鲍伯短发让她看起来像个刚出社会的实习生,但那双杏眼里闪动的光却是老练猎人才有的专注。林薇安,滨海时报最难缠的调查记者,政大新闻系毕业后因为踢爆建商偷工减料被冷冻过半年,现在只要闻到土地开发的腥味,她比谁都冲得快。
她今天是透过网路报名混进来的,名牌上写着财经观察实习编辑,保全只瞄了一眼就放行。说明会的内容官腔官调,主持人不断重复活化资产、引进国际投资等口号,但林薇安的注意力全在最后一排那个始终低头滑手机、穿着沈氏金控制服的年轻秘书身上。那个秘书的笔电萤幕在灯光反射中隐约露出一个Excel表格的角落,栏位标题写着地号、得标价、回馈金,而回馈金那栏的数字被标成红色,旁边还有一行备注小字,写着沈董核可。林薇安的心跳立刻加快,她假装起身去倒水,绕到那排座位后方,趁着对方起身去拿资料的空档,快速按下快门,连拍五张。快门声虽轻,却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刺耳,秘书猛地回头,眼神警惕地盯住她,「小姐,请问妳是哪家媒体的?这里禁止摄影。」
林薇安甜甜一笑,语气活泼得像是真的实习生,「不好意思,我是学校的专题报导,想拍一下简报做笔记,我马上删掉。」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往托特包里收,却已经被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全注意到。保全透过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随即朝她走来,伸手就要请她到旁边核对身分。林薇安知道不能被带走,一旦被查出是滨海时报的记者,手机里的照片一定会被要求删除,甚至可能被以妨害秘密为由扣留。她抱紧托特包,假装配合地往门口走,眼角却在寻找逃脱路线,会馆的侧门通往地下停车场,那里人少,或许能混出去。就在保全的手即将碰到她手臂的瞬间,会议厅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一个穿着深炭灰西装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全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压迫感。
厉宸出现在门口,其实并非巧合。与陈鬼分开后,他绕到市政会馆是想确认海拓建设的说明会是否如线报所说,会有沈氏的人出面背书,没想到一眼就看见被两名保全半围住、脸上还挂着勉强笑容的林薇安。他认得那张脸,前世在新闻上看过,这个为了真相敢潜入龙潭虎穴的记者,曾经因为报导赵鼎钧的弊案被泼漆恐吓,却还是坚持把系列报导做完。厉宸没有喊叫,也没有冲突,他只是走到保全身边,从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为首的保全主管,声音冷静而礼貌,「不好意思,这位是我的助理,我们约在这里拿资料,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说明会,不懂规矩,照片我会请她当场删除,不会外流。我们是洪学儒法学基金会的,今天受邀来了解开发案的法律程序,以免日后有资讯公开的争议。」他报出洪学儒的名字时,语气平淡却精准,滨海市法学泰斗的名号在这种场合比任何证件都好用。
保全主管接过名片,看到上面印着洪学儒法律扶助基金会实习律师厉宸,迟疑了一下,又看了看林薇安那张无害的甜美脸庞,终究没有坚持要扣人,只是沉声说,「下次请注意,会场内禁止未经许可的摄影,请把照片删除。」林薇安立刻乖巧地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把刚才的相簿点开,删除了几张无关的风景照,而真正拍到表格的那几张,她早在被拦下前就已经透过云端备份自动上传到网路空间。她一边删除一边偷偷瞄向厉宸,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与感激,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被人解围,而且对方看起来不过是个年轻律师,却能在保全面前如此镇定。
两人被请出会场,走到会馆外那条种满凤凰木的人行道上,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港边的霓虹灯在水面上晃动。林薇安终于松了一口气,抱着托特包转向厉宸,语速很快却带着记者特有的直接,「刚才谢谢你,我叫林薇安,滨海时报的调查记者,你是……洪老师的学生?我看过你的名字,昨天那个超商窃盗无罪案是你打的对不对?魏正衡的庭耶,你居然能让他排除证据,超厉害的。」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拿出手机,确认云端照片已经上传成功,萤幕上那张表格的备注栏被放大,沈董核可四个字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串内部转帐编号。厉宸看着她灵动的神情,没有隐瞒自己的目的,「我叫厉宸,确实在洪老师那里见习。我今天来,也是为了港区那几块地。妳拍到的表格,备注栏的编号是沈氏金控内部的核销码,我如果没猜错,那笔回馈金最终流向的就是沈天擎控制的境外基金。」
林薇安眼睛一亮,像是找到同类般往前凑了一步,身上淡淡的柑橘洗发精味道飘了过来,「你也盯上海拓建设?我追这条线追了三个月,从市府地政局的公告去对,发现海拓用不到市价六成的价格标到三块精华地,议会那边却说是促进投资,合约里的回馈机制写得模糊到不行。我原本以为是赵鼎钧一个人搞的,但今天看到沈氏的人出现在说明会,才发现背后还有更大的老板。你怎么知道是沈天擎?」厉宸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给陈鬼看过的公司关系图影本,递给她,「赵鼎钧负责用议会的力量把地贱卖,沈天擎负责用金控的网路把价差洗干净,两个人一个在前台演白脸,一个在后台数钱。这张图是我请人整理的,海拓背后的实际出资者,透过两层纸上公司,最后都指向沈氏金控百分之百持有的维京群岛商寰海资本,而寰海的董事签名,就是沈天擎。」
林薇安接过那张纸,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烫,她快速扫过那些公司名称与箭头,记者敏锐的直觉立刻把两条线连了起来,「所以这不是单纯的图利,是政商联手的套利结构。赵鼎钧用权力把地送出去,沈天擎用金融把钱洗回来,难怪议会的会议纪录一直不公开,他们怕的就是这个金流被摊在阳光下。我手上的照片加上你的公司图,已经可以拼出一半的故事,但还缺最关键的转帐证明,没有那个,报导出去会被他们告到死。」她的语气里有着不甘,却也有着遇到战友的亢奋,「你呢?你是律师,你打算怎么打?直接提告吗?」
厉宸靠在凤凰木的树干上,夜色把他深邃的轮廓衬得更加冷峻,眼神却在看向林薇安时多了一丝温和,「直接提告会被用程序驳回,市府一定会说土地处分属于行政裁量,司法不能介入。我要做的是先提起资讯公开诉讼,逼市府把那三块地的评选会议纪录与鉴价报告全部公开,只要会议纪录一公开,海拓的得标过程是否符合公平原则,就能在法庭上被检视。到时候,妳的报导再跟上,用舆论把压力给足,两面夹击,他们才会露出马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已经请人去弄那笔回馈金的实际转帐单,拿到之后,我会声请法院调阅沈氏金控的内部核销纪录,用合法的证据把沈天擎绑进来。」
林薇安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甜美的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生动,她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厉宸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欣赏,「你这家伙看起来冷冰冰的,脑袋倒是比那些老议员转得快多了。好,我们交换情报,我把照片原始档跟云端连结给你,你把公司图跟诉讼进度告诉我,我们一起把这颗地雷挖出来。不过先说好,我可是嗜血记者,挖到大条的我一定抢头版,你别想叫我压稿。」厉宸看着她杏眼里毫不掩饰的野性与正义感,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很轻,却让他身上那股枭雄的沉重感稍稍化开,「头版给妳,我只要法庭上的胜诉判决。我们要的都是同一件事,让那些以为法律是他们游戏的人,知道游戏规则已经改了。」
就在两人交换联络方式、约定明天在洪学儒研究室碰面细谈时,会馆二楼的落地窗后,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端着香槟,冷冷地俯视着人行道上的一切。沈天擎穿着义大利手工订制的深蓝西装,三七分的油头在灯光下泛着光,俊美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眸透过玻璃,精准地锁定在厉宸与林薇安身上。他身后的秘书低声报告,「沈董,楼下那两个人,一个是最近在地院出名的实习律师厉宸,一个是滨海时报的林薇安,他们刚才在会场内拍照,被保全请出去了。」沈天擎轻轻晃动手中的香槟,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扬起一抹优雅却冰冷的弧度,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丝线,「实习律师跟小记者?有意思。去查查那个厉宸的底,还有,把海拓那几笔回馈金的核销单,全部改成顾问费名目,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想用资讯公开来查我,也得看他们有没有命查到最后一页。」他的语气轻柔,却让身后的秘书不自觉地绷紧肩膀,仿佛那杯香槟里泡着的不是冰块,而是即将被碾碎的对手。夜风吹过凤凰木,树叶的影子在厉宸与林薇安脚边晃动,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顶层权贵,已经在高处为他们拉开了猎场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