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声音

结沿说话说得很慢。

十年没有用过的声带,像一把锈住的锁。她每天早晨起来要练声——医生教她的方法,从"啊"开始,从最简单的单音节开始。

她练了三个月,"啊"说得圆润了。

她练了半年,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她练了一年,声音里有了起伏。

可是她说话还是很少。

她一天可能只说二十句话。都是很短的。

"吃了吗。""回来了。""这个咸了。""今天冷。"

许望怜从来不嫌少。

他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今天说了几句?"

她就伸出手,比一个数字。

"二十。"他说,"比昨天多三句。"

她笑。

他有时候会故意逗她:"我今天开会,说了四百多句,一句有用的都没有。你二十句,句句都有用。"

她就在白板上写:你话多。

他乐得不行。

那条白板他们还留着,挂在客厅的墙上。她现在已经不太用得上了,可是他不肯摘。

"这块板上,"他说,"写着我这辈子听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指的是"我是结沿"那三个字。

他们的日子是这样的。

早上他六点半起,她六点起,给他做早饭。他七点半出门,她送小琛去幼儿园——小琛现在上的是普通幼儿园,不是特殊学校了。

下午她在家画画。她现在给一家很大的出版社画插图,画得很好,出了三本书。

有一本书,她画的是一个从火里被递出来的孩子。书的名字叫《递出去》。

那本书的扉页上,只有一行字:

献给在窗户底下伸着手的那些人。

晚上他回来,一家三口吃饭。小琛在饭桌上话最多,从幼儿园的饭说到老师的头发说到院子里那只三条腿的猫。

他每次都说:"爸爸,妈妈今天说了二十句。"

"是吗?"许望怜就说,"那爸爸得努力。"

他就在饭桌上一个劲儿地说,说什幺今天开会遇到一个很讨厌的人,说楼下那家咖啡太难喝了,说北京的秋天比巴黎短。

他说得起劲,她就听着,偶尔插一句。

一句就够。他为了那一句,能高兴一晚上。

十月的巴黎,白天还暖,晚上开始凉。

她一个人住在蒙马特的阁楼里。

那间屋顶是斜的,那扇天窗关不严,冬天一来就往里漏风。房东本来要收回房子,她跪在地上,在一张纸上写了三遍"我会付到年底",房东看了半天,最后把钥匙留给了她。

她把那张坏掉的床修好了。她自己在楼下五金店买了两根长钉、一块木板,用菜刀当锤子敲了一下午,敲得手上起了两个泡。修好之后那张床上还是有一道明显的斜——躺上去会往一边滑。

她没换。

那三个月,她每天去广场,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的台阶上。下午四点回家,煮一锅面,吃完,画画,睡觉。

她画了很多。画得最多的还是那个背影。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晚上。

她做了那样一件事。

那天很冷,阁楼里像冰窖。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然后还是冷。她缩在毯子里,侧躺着,面对着那面墙——墙上钉着他画的她,两百多张背面,每一张都是同一件米色风衣,同一条台阶。

她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按在自己小腹上。

那是一个很陌生的动作。

她从来没有这样摸过自己。上半年夏天在阁楼里,他的手掌曾经天天压在同一个地方——用嘴唇贴着那道烧伤的疤,很久很久不起来;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为什幺,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替她疼。

现在那个位置只剩她自己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手小,比他的手凉。

她慢慢往下走。

她的手指碰到那里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羞——那种羞在夏天里被他一点一点拆开了。是因为空。那里还记得他。那里每一天每一个夜里都在记着他。她的手指一进去,里面又紧又窄,湿得很快,像认错了人又认出来了似的。

她闭着眼睛。

她自己做得很笨。她学的是他的方式,那种最慢的、来回的、不着急的方式。她记得他进去的时候会先停在那儿,等她松;她记得他第二次进来的时候会往上勾一下;她记得他在耳朵边上说的那句话——"别憋着"。

她记得他最后把她弄到哭的那一次。

她一个人躺在那张斜掉的床上,用她自己的手指,把那些都重演了一遍。

结束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枕头。

她哭得很厉害。

不是那种痛快的哭。是那种闷在身体里面、出不来也散不掉的哭,哭到一半还是得憋住——她哭不出声音。

她哭到后来,一只手还按在自己小腹上。

第二天早上,她吐了。

她吐了三天,吐到连水都喝不进去。楼下那个卖面包的老太太看她脸色不对,拉着她去医院。

医生给她做了检查,然后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推给她看。

那张纸她一直留着。

**那半年,她开始和一个不在的人过日子。**

她每天下午去广场。她带的还是那支缠蓝线的笔,坐的还是那棵梧桐树下的台阶。她不再画那些卖画的人——她画自己的手,画肚子,画对面那栋楼的天窗。

广场上的人都认得她了。有人问过她一次:"小姐,你会说中文吗?"她点头。"那你叫什幺?"她摇头。

有个新来的年轻画师也在那摆摊。他有一次走过来,很客气地说,他看她坐了很久,想请她当模特,一张十欧。

她把速写本翻过来,写了一行字给他看:

我不做模特。我只画。

那年轻人看了,笑了笑,说了句"没关系",就走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走回他自己的画架那边。

她那天在台阶上坐到天黑。

十月里有一天,她回阁楼的时候,在楼梯口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她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做过一件事。

她坐着,把手伸进风衣的口袋里。口袋里什幺也没有。她的手就在口袋里,慢慢地把自己的衣角攥紧,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她后来知道那一下是什幺意思。

那天晚上她把灯关了。

她躺在那张斜掉的床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往下走。阁楼里冷,她的手也是凉的。

她做得很有耐心。

她先摸自己的腰——那是他惯常开始的地方,他每次都会先把手放在那里,按一会儿,像是在跟那里打招呼。她学着那个力道,按了大概一分钟。

她的手指往下滑。

她不着急。她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磨,像他做的那样。磨到身体自己动起来的时候,她才往里。

这一次她做得比上回更熟。她知道往哪儿去会最快。

她在脑子里放着他——放他那只很宽的、指腹上有茧的手;放他趴在她耳朵边说"别憋着";放他第三下才挺进去的那个动作,和那之后他停在里面、一动不动等她的样子。

她自己到了一次。

到的那一下她整个后背都弓起来,脚趾在床单上蜷得死紧。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一圈牙印。

到了之后她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那块斜的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手按回肚子上,在那里慢慢地揉。

那半年,她一个人把这件事重演过很多回。

九月几次,十月几次,十一月最多。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从来没有写在纸上。她只写在身体里。

她唯一没有能重演的,是最后那一下——他趴下来压在她身上,很重,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进床板里。那种重,她自己做不到。

她只能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一直按到睡着。

**怀孕的日子很难。**

她的身体开始变。四个月的时候,她开始想吃酸的东西;五个月的时候,她的腰开始疼;六个月,她的肚子大得连那件米色风衣都扣不上。

她照样每天去广场。台阶上坐着,把风衣搭在膝盖上。

她开始学一样新的东西——她开始用一只手画画。

因为另一只手总是放在肚子上。

她画的东西变了。她不再只画那个背影。她开始画一些很小、很简单的东西:一只很小的手,一张闭着眼睛的脸,一只脚,一团包在湿被子里的东西。

那些画她没有给别人看过。她把它们跟背影的画分开,收在另一个盒子里。

孕晚期是最静的。

那段时间她几乎不出门。她每天睡很多,醒着的时候就在床上躺着。她学会了侧躺——医生教的,左边侧躺,腿中间夹一个枕头。

有天夜里她被踢醒了。

那一下踢得很重,就在她的腰下面一点。她"啊"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手按住那里,慢慢地揉。

那天晚上她做了那样一件事。

她的手指顺着肚子往下走,走到两腿之间。那里在孕晚期是肿的、软的、比平时要热一点,医生说这是因为血都往这儿聚。

她做得很轻。

她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慢慢地动。她做的时候,一直在小声地喘气——小声,是因为那间屋子里没有人。她怕吵醒的不是人,是这间屋子。

后来她停下来,把手放回肚子上。

她的手心里有一点湿。

她把手在毯子上擦了擦,然后按在肚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她写的是:

许望怜,你儿子刚才踢我。

写完她自己笑了。

她笑的时候,肚子又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第二年三月,她生了。**

小琛一岁多的时候,她开始带他去广场。

那个孩子坐在婴儿车里,看妈妈画画,看那些卖画的人,看鸽子飞起来又落下去。他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一个动作——妈妈蹲下来的时候,他会伸手,握住妈妈的手。

她就会在他手心里写字。

她写"我们回家",写"今天风大",写"妈妈爱你"。

那孩子后来学得很快。他两岁就明白了:妈妈的手心就是妈妈的声音。

她三岁那年,她带他去了一次那个阁楼。

房东已经把房子租给了别人。新租客是个学音乐的学生,屋里放了一架很旧的钢琴。

她站在楼下,擡头看那扇斜的天窗。

那扇窗关不严,从下面看还是那条缝。

她在楼下站了大概半个小时。

小琛在婴儿车里睡着,头歪在一边。

她把车推到墙根,蹲下来,把手心贴在墙上,贴了很久。

那是那面墙。

墙后面是那张一米二的床,是那面钉满背影的墙,是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是那个下雪的晚上,是她第一次让人进来的那个夏天。

她在自己的手心里,很慢很慢地写了三个字。

她写的是:

我在呢。

那是他失忆那六年里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见过一个人。

是一个来谈画展合作的女策展人,四十多岁,说话很快,握手的时候手指有点凉。会谈结束,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从他手背上擦过去一下——就是擦过去一下,谁都没有在意。

他站起来送客。

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按在桌沿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把客人送到了门口。

门一关,他在门后站了半分钟。

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摸出烟——他戒了,抽屉里那包烟是别人落下的,放了三年——抽出一根,没有点,就咬在嘴里。

他低下头看自己。

他盯着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不是欲望开始的时候那种感觉。

那是一种被认出来了的感觉。

好像他身体里有一个人,一直醒着,一直等着,等一个人从他手背上擦过去。

他咬着那根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坐到烟被咬断。

那天晚上他回家,洗了一个很长的冷水澡。

他站在水底下,把额头顶在瓷砖上。他试着想——他试着去抓那个从身体里浮起来的东西。可是抓不到。他往那个方向想,脑子里就是一片白。

只有一件事出现了。

是一双手。

不是脸。是手。一双很瘦的手,手腕细,指节上有一点点颜料的痕迹。那双手在什幺东西上写字——写在一个平面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他想看清那双手底下那张纸。

看不清。

他伸手把水关了,把脸从瓷砖上擡起来。

镜子上全是雾。他在雾上用手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脸。

他抹的时候,在雾气里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看了一遍。

那两个字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幺。

他拿毛巾把镜子擦干净,重新看自己。二十九岁,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浅的纹,嘴角往下压着,头发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他把毛巾扔进洗衣篮,出去,把第二天上午的会全部推了。

那一晚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桌上摊着纸,纸上画的是那个背影。

他画的那个背影,坐姿是有一点歪的——往左边偏,肩膀有点塌,像是靠在一棵树上。

他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幺要画成那样。

后来在那间小公寓的客厅里,她把那封信抱在怀里坐着,他把自己画的那个背影拿给她看了一眼。

她愣住了。

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她说:"我那时候都是靠在那棵梧桐树上等你的。"

**她说的这句话,他没有当场听懂。**

他记住了那三个字——梧桐树。

那天晚上他回到书房,把那面墙上的画一张一张看了一遍。他看了两百多张,从天黑看到后半夜。看到第七十几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张上的背影,肩膀塌着,整个人往左边偏。

他以前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画歪了。

原来不是。是他画的时候,眼睛记住了她靠着的那棵树。

他那天夜里给陈茹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会全推了。

第二天上午,他一个人开车出了城。

他没有目标。他就是往南边开,开到城郊,开到一片他从没来过的旧城区。他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看路边一排一排的梧桐。

那是十二月。梧桐的叶子全掉光了,剩一排黑色的枝子伸在天上。

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那儿看。

后来他想起一件事。那年夏天他在一份助理交上来的报告里,看见过一行字。那行字当时夹在一堆无关的资产清单里,他扫过去就忘了,可是他现在想起来。

那行写的是:她每天下午去画家广场,坐在梧桐树下的台阶上,从下午四点坐到天黑。

他后来去找陈茹要了那份报告的原始档案,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几页的附录,果然还在。

就那一行。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钱包最里层的那个夹层——和那截蓝线放在一起。

那天中午他没吃饭。

他在车里放倒座椅躺了一会儿。副驾的座上放着一张速写本,是他车上一直放着的那本,他在堵车的时候会随手画两笔。

他伸手把本子拿过来。

没有笔。他把手套箱翻了一遍,找到一支很旧的铅笔——是酒店那种,短,一头是秃的。

他躺在放倒的座椅上,一只手拿着本子,一只手拿着笔。

他动了一下。

在车里,在十二月的太阳底下,他做了一件他二十九年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做得很慢。他把眼睛闭上,脑子里什幺都没有——没有人脸,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白。可是他的手在做,而且做得很熟练。

他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他知道自己应该在什幺地方停一下。

他知道他该在她耳边说哪几个字——那几个字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弄来的,可是它们出现在他嘴里,很轻,像有人替他说的。

那句话是:"别憋着。"

他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在座椅上抖了一下,然后射在了自己手里。

他在那儿躺了很久。

速写本掉在副驾的脚垫上,那一页是空的。他最后什幺都没有画出来。

他拿纸巾擦干净手,把座椅升起来,点火,掉头,往城里开。

开到高速入口的时候,他靠边停了一下。他把车窗降下来,风灌进来,很快,很干。

他在风里坐了一分钟。

然后他把车窗升上去,接着开。

那天晚上他回到书房,桌上有他早上没动的一杯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倒掉。

他坐在桌前面,拿起笔。

他画了一个背影。

那一张画上,女人不是坐在台阶上的——她是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举在胸前,举着一小块东西,看着楼上。

他画完看了一遍,把它和那两百多张钉在一起。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有一天会来。

他就这幺想,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

可是他想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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