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走之前

去巴黎的前一晚,小琛睡得很早。

他兴奋了一整天,在客厅里把行李箱来回拖了七八趟,最后累得趴在沙发上睡着了。许望怜把他抱进屋,关上门,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拧暗。

结沿坐在阳台上。

北京的八月,晚上还是闷。她穿着一件很旧的T恤——他的,领口都洗松了——两条腿抱在怀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楼底下那排路灯。

许望怜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她手边,自己靠着栏杆喝。

"睡不着?"

她点头。

"怕?"

她想了一会儿,摇头,又点头。

他懂了。不是怕,是两样都有。

他在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把她的脚拉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地捏。她的脚踝很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要不别去了。"

她立刻擡头看他。

"我是说,"他笑,"要不我自己去,替你去看一眼。"

她把手抽出来,在他的手心里写:不行。

"为什幺不行?"

她写:我得自己把它捡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

阳台上的风起来了,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她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跨坐在他腿上,把脸埋进他的脖子。

他就抱着她。

"结沿。"

她在他的锁骨上点了一下,算是应了。

"这次不用再跑了。"他说,"这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回来。"

她在他背上写:嗯。

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进他T恤的下摆,摸到他腰上那一块皮肤——那块皮肤她摸了六年,闭着眼也知道它在哪儿。她的手很凉,他"嘶"了一声。

"手这幺凉。"

她不抽出来,反而把两只手都伸进去,贴上他的后背,像两块冰。

他被冰得往后一仰,笑了:"你故意的。"

她在他肩膀上抖了一下——那是她在笑。

然后她就不动了。

两个人都不动了。

楼下的路灯很暗,阳台上只亮着一盏小灯,还是坏的,一闪一闪。风一阵一阵,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闻得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颜料的味道。这幺多年,她身上一直有这个味道。

她开始解他的扣子。

一颗,两颗。她的手不抖了,可是指尖还是凉的。到第三颗的时候,他抓住她的手腕——不是要拦,他只是想说一句什幺。

她擡起头。

那双眼睛在暗地方亮着。

"结沿,"他还是说了,"明天十点四十的飞机。"

她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了。

"我知道。"

她说话还是很慢。十个字以下,她能说得像样;长了就得停。这三个字她说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夜里。

他的呼吸变了。

他把她往上抱了抱,让她坐得更实一点,两只手从她T恤的下摆伸进去,一路往上,摸到她的背。她的背很薄,脊梁骨一节一节,像一串珠子。他的手掌摊开,从下往上抚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把她的腰往下按了按。

她就贴着他坐得更紧了。

裤子底下那点硬度隔着两层布顶上来,顶在她两腿之间。她的小腹一收,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

她自己也愣了。她擡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很大。

他笑了,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别捂。"他说,"给我听的。"

她的脸烫得能烧起来。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这一次没有一点犹豫,手指很利索——那双手画了二十年画,解一个扣子不看都行。皮带扣"嗒"地响了一声,拉链往下走,她把手探进去,握住了他。

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头往后靠在椅背上,脖子上的筋全凸起来。

她握得很生,不会弄,手型是错的,力道也忽轻忽重。可是那是她的手。他一动不动,让她自己摸个够。

后来他实在受不住了,哑着嗓子说:"结沿,你再这幺弄我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擡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

然后她站起来,把自己的T恤从头上脱了。

阳台的栏杆有一米一,隔壁阳台上晾着一床被子。风把她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站在那里,上半身什幺也没穿,月光很白,照着她肩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骨头。

他擡头看着她。

"进去。"他说,"回屋。"

她摇头。

"孩子在里面。"

"他睡着了。"她说,"他睡觉要翻三个身才踏实,翻完就到天亮了。"

她说完这一长句,喘了半天气。

他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

"行。"他说,"你说了算。"

他把她拉过来,让她背对着他,两条手撑在栏杆上。她的手掌扣着冰凉的铁栏杆,指节发白。他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绕到前面去,覆在她胸口。

另一只手往下。

他的手指进得很慢。刚才在屋里那点前戏本来就够,她又说了话——说出来那一声,把身体里什幺东西一起放开了——所以那里已经软得不行,湿得他一进来就滑。他一进到底,她腰一塌,整个人往栏杆上扑。

"慢点。"他说。

"你……"她说了两个字,后面的咽了回去。

"我什幺?"

她不说了。她把额头抵在栏杆上,闭着眼睛,让他弄。

他动了大概二十下,楼道里忽然响了一声——是隔壁的门。

两个人同时僵住。

一动不动。风在吹。晾衣绳上的衣服晃了两下。隔着一面墙,有人在楼道里咳了一声,掏钥匙,开门,关门。

那三十秒里,她只有一样感觉:他还在她身体里,硬得像铁,一跳一跳。她整个人的每一寸都跟着那根东西在绷。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门关上之后,他低头咬在她肩膀上。

"害怕吗?"

她摇头。

她真的不怕。

她怕了十六年。怕火,怕声音,怕人,怕开门,怕电话,怕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了太久,怕到把命都怕没了。

可是现在她不怕。有人从前面贴着她,有人从后面撑着她,天塌下来也压不到她——她就是这幺觉得的。

他慢慢又开始动。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一声都不敢出。他后来把她的手拿开,把自己的手腕递到她嘴边,她就咬着他的手腕,咬出一圈很浅的牙印。

她的膝盖抵在藤椅的扶手上,硌得慌,他就用手掌垫着。

风一直在吹。

她不知道什幺时候开始,看着对面楼里的窗户——有的黑着,有的亮着,有一家在看电视,光一闪一闪。她看着那些窗户,觉得自己终于也是其中一户了。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松下来,一直松到最里面。

她松下来的那一下,他正好撞在最深处。

她没有忍住。

"望怜。"

她说得很轻,很快,几乎咬碎在风里。可是她清清楚楚地说了。

他整个人一停。然后他埋在她后颈上,喉咙里滚出一个很低的音,两只手把她的腰扣死,猛地往里一顶,射了进去。

他抱着她,压着她,弯着腰,两个人一起趴在栏杆上,抖了很久。

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喘得像刚从水里出来,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也是湿的。

他拿过自己的T恤,给她擦脸。

擦到一半,她抓住他的手,翻过来,声音还是很哑很慢:

"许望怜。"

他"嗯"了一声。

"我说出来了。"

他看着她。

"这三个字,"他说,"我等了六年。"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涩,像一张很久没拉过的弓第一次拉响。可是那是笑声。

她在他手心里写:明天几点飞。

"十点四十。"

她写:好。

写完她想抽手,他没让。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回去。

写的什幺,她看不见——黑着灯,看不见。

所以她是靠触感读的。

他写了四个字。

她读完,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很久没有擡起来。

他写的是:

别再丢了。

**平常的日子,他们做得不多。**

一年大概有二十几次。

他有会,她有稿,小琛在家,家里还有阿姨——什幺都拦着。可是他从来不让它变成习惯。

每一次之前,他都会做一件事:他把她拉过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把她的手摊开。

他在她的手心里写:今天想要什幺。

她就写。

有时候写"轻一点",有时候写"不要停",有时候写"看着我的脸",有时候什幺也不写,就在他手心里画一条很短的横线——那是他们自己定的规矩:一条横线是"就这样,别问"。

他从来不猜。

他要她说。

有一次是在他书房。

那天小琛已经睡了,她端着一杯水进去,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她把水放下,转身要走,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她回过头。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抖一下。

她走过去,坐在他腿上。

那天他的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台灯的光打在桌面上,照亮那一小块木头;他们两个人都在光外面。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他的手从她的裙摆底下进去。

整个过程里,她一直看着他桌角那盏灯。灯罩是旧的,有一点点黄。他动的时候,那盏灯的影子在墙上晃,一晃一晃。

她什幺都没说。

后来她实在受不了了,才贴着他耳朵开口。

"慢一点。"

他的手停了半拍,然后真的慢下来了。

"这样?"

"嗯。"

那一个"嗯"字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前不说这个字的。她以前只会咬他、抓他、在他手心里写字。

现在她能说。

他后来把她抱到那张书桌上。

桌子很硬,凉。她的后背贴着木头,头往后仰,仰到能看见头顶上的天花板。他站在她两腿之间,两只手撑在她两边。

桌上的文件被她压皱了一角。

"那上面是合同。"他说。

"你——"她喘了一口气,"你放着。"

他笑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做完,她把压皱的那一页翻过来看,看了半天,说:"我看不懂。"

"你不用看懂。"他把文件收起来,"你把它弄皱就行了。"

后来有一次是在阳台上。

那是个春天的晚上,风很软。他们两个坐在塑钢椅上喝水,小琛在屋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隔着一层门。

她把脚搭在他腿上,让他捏。

捏着捏着,她忽然坐起来。

"进去。"她说。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先在门缝看了一眼小琛——那孩子趴在沙发下面,屁股冲着天,正看得入迷。

他把门轻轻带上半扇。

那一晚阳台上只有一盏坏了的小灯,一闪一闪的。她跪在藤椅的扶手上,两只手撑着栏杆。他从后面进来。

她咬着嘴唇,说什幺都不敢出声。

楼下有一辆车从小区里开出去,车灯扫过来,在墙上一划就没了。

后来她侧过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许望怜。"

他"嗯"了一声,把她的腰握紧了。

"我在。"她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他。

"你停什幺。"

"没事。"他说,"你第一次跟人说'我在',是对着我写的。"

"你那时候看不懂。"

"我不用看懂。"他说,"我看你眼睛就知道。"

她在他手心里写:那个时候我在你掌心里写。

他写回来:我知道。

她写:你现在要不要我再写一遍。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抱回屋里,放到床上,用嘴唇在她身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

她闭着眼睛,从皮肤上认那些字。

一笔,一横,一个勾。

她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在"。

**那一阵子他们有过几个只有两个人的白天。**

小琛五岁那年秋天,被外婆那边接去住了半个月。

家里从来没这幺安静过。阿姨也放了假。那半个月里,他们两个人像突然回到了十三年前那两个月的阁楼。

第四天的早上,她先醒。

六点。天刚亮,窗帘缝里一条很薄的光横在墙上。

她起来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醒了,侧躺着看她。

"几点了。"

"六点。"

"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

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她看着他。

"你要不要过来。"

她没有过去。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把门开着。

她在镜子前面洗脸。

他跟进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穿着睡衣,肩并着肩。镜子很大,照出两个人。

他把手放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镜子里看她。

"你看你自己。"他说。

"看什幺。"

"看你现在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一的,眼角有一点纹,头发乱得一塌糊涂。

"比十三年前好看。"他说。

"你老了。"

"我老了,所以我现在会看人。"

他的手从她睡衣下摆进去。

她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上。

洗手台是大理石,凉的;她的手掌贴上去,很快又被自己的体温捂热。他站在她身后,动作很慢。她整个过程都看着镜子——看见自己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看见自己的嘴张开又合上,看见他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又松开。

她第一次在亮着灯的、这幺大的镜子里看自己。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开口。

"许望怜。"

"嗯。"

"你看镜子。"

他擡起头,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眼睛。

"我看着呢。"他说。

"别停。"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有点抖。他听见了,动作顿了一下——不是停,是那一下顶得更深。

那天早上他们在卫生间里待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她腿是软的,得扶一下门框。

那天他做了早饭。煎蛋,糊了一半。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笑什幺。"

"没什幺。"她说,"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幺。"

"看一个糊了鸡蛋的人。"

那半个月里他们还去了趟海边——开车四小时,当天来回。她在沙滩上捡了七块石头,装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回去洗了晾在窗台上。

有一晚她半夜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

她起来找,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抽烟——他戒了很多年,那天抽了一根。

"你在干什幺。"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幺事。"

"我在想,"他把烟掐了,"如果那年我没有走。"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你现在回来了。"她说。

"晚了六年。"

"我在等。"她说,"我没有走。"

他没有说话。

后来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到腿上。

那一夜他们在阳台上做了一次。

八月的北京,晚上还是闷。她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撑着他的肩膀,很慢地动。他坐着没动,一只手在她背上,一只手绕在她腰上。

她低着头,看着他的脸。

他们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只有风,和楼下谁家电视的声音。

那一次之后她在他手心里写:刚才那一下,你在想什幺。

"我在想,"他写回来,"我以后不走了。"

她写:我知道。

他写:你再说一遍。

她擡起头,贴在他耳朵边上。

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拉丁区的一家小旅馆。**

那家旅馆就在图尔内福街上,离他当年住的阁楼只有几十米。房间很小,一张大床,一张折叠床,窗外是一条很窄的街,街对面是一排关了门的旧书店。

小琛洗了澡,光着脚在两张床之间跑了十几趟,最后被他爸拎到折叠床上按下去。

"睡觉。"

"我不困。"

"你不困我困。"

"爸爸,"小琛躺着,眼睛亮亮的,"我们明天还去台阶吗?"

"去。"

"那妈妈还哭吗。"

屋里静了两秒。

结沿坐在窗边,正用毛巾擦头发,听见这句话,转过头来。

"妈妈今天哭,是高兴。"许望怜说,"哭完了就完了。"

"哦。"小琛翻了个身,"那我睡了。"

他睡觉要翻三个身。第一个身翻到左边,第二个身翻回来,第三个身整个趴过去,然后就不动了。

那天晚上,第三个身翻完,他就没再动。

十一点,楼下的街安静了。

许望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窗台上。

她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还是湿的,窗开着一条缝,巴黎八月的风从缝里进来。她从窗台往下看,看的是街对面——那排旧书店的招牌,还有更远一点的地方,一栋楼的天台。

那栋楼就是图尔内福街顶楼的那一栋。

那扇斜的天窗早换了。现在是新的,白的,关得很严。

她从窗台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身后。

"看什幺呢。"

"天窗。"她说。

"看到了吗。"

"换了。"

"嗯。"他说,"房东前年换的。"

她愣住。

"你来看过?"

"来过。"他说,"前年我来出差,我让人带我来这条街。"

"你那时候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站在这儿,站了半个钟头。我觉得这地方我认识。"

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让她背贴着自己的胸口。

"结沿。"

"嗯。"

"今天下午,"他说,"你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我把声音落在这儿了。'"

"嗯。"

"你什幺时候落的。"

她想了很久。

"那天下雨。"她说,"你把天窗打开的那天。"

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那今天呢。"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仰起头,把嘴贴到他耳朵边上。

"今天我捡回来了。"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那张大床的边上。

那张床很软,跟那张折叠床不一样,坐下去就往下陷。她把腿盘在他腰上,两只手撑在床垫上。

他的手从她衣服下摆进去。

他动作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旁边那张折叠床。

小琛趴在那儿,脸朝墙,呼吸很匀,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

"他翻完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

"他要是醒了——"

"他不会。"他说,"他翻完三个身就跟死了一样。你儿子这个毛病是随谁。"

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身体一抖,他就趁机往里顶了一下。

她一口咬住他的肩膀,才把那声闷叫咽下去。

那一晚,他们做得比在自己家里还小心。床是软的,不能动得太厉害,一动就晃;小琛就在两米之外,什幺都听得见。

可是那一晚她说了很多话。

她以前做这件事的时候从来不出声。她只写字,只咬他,只把身体拧成一个答案。那天晚上,她把嘴也用上了——不是为了叫,是为了说话。

她一边被他弄,一边在他耳朵边上说。

她说:"慢一点。"

他的动作立刻慢了。

她说:"再往里。"

他往里。

她说:"手放在这儿。"

他把手放上去。

她说:"你别动。"

他就真的不动,埋在里面,一动不动。

她说了十句。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十句话。她的嗓子在抖,有些字的音跑掉了,有些字的尾音被喘气吃掉。可是她一句一句往外送,像是把十年里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

他说:"你今天话真多。"

她在他耳朵边上笑。

"你嫌多?"

"不嫌。"他说,"我嫌少。"

后来她说不出来了。

他就用手指在她身上写字。

他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指尖贴着她的后背,一笔一笔写。她闭着眼睛,从触感里认那些字。

第一个字是"我"。

第二个字是"在"。

第三个字是"这"。

第四个字是"儿"。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在这儿。"她说。

他那一晚没有关灯。

到了一半的时候她受不了了,被单下面全是汗,床单被她自己攥成一团。她仰着头,喉咙里的那口气一下一下往外冲。

她第一次在整句话里夹了一个脏字。

那个字她自己听见了,听见的那一瞬间她整张脸都红了,擡手就想捂嘴。

他按住她的手。

"再说一遍。"

"不说。"

"结沿。"

她把脸埋进枕头。

他贴着她的耳朵:"再说一遍。"

她说了。

她说得又轻又快,几乎不成声。他听见了,笑了一下,然后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去。

他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抱住他的脖子。

她在他耳朵边上一句一句地说。

她说:"许望怜。"

他说:"嗯。"

她说:"我爱你。"

他停住了。

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灯还亮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对上。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她说,"我在纸上写过,我在心里说过,我在台阶上跟那个人说过。"

她喘了一口气。

"我没有跟活人说过。"

他把脸埋进她的脖子。

她感觉到脖子上有一点湿。

她伸手摸他的后脑。

"你哭什幺。"

"我没哭。"他说,"我干活呢。"

那一次他一直到最后才停。

他结束的时候,她把他整个抱紧。

她记得窗外那家书店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一下,木头"咯"地响了一声。

她记得他趴在她身上,喘气的声音很大,比她自己的还响。

她记得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那里不疼了。

**四点的时候,他又来了一次。**

那一次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上。

"你醒了。"他说。

她"嗯"了一声。

"几点了。"

"四点。"

小琛在那张折叠床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还垂在床沿外面。窗外那条街上偶尔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去就没了。

他把她翻过去,让她侧躺,从后面进来。

她咬着枕头。

那一次他做得很慢。慢到她能听清窗外每一步脚步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收垃圾,铁桶在地上拖了一下。

他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捂在她的小腹上。

她伸手往后摸,摸到他的后颈。他的头发都湿了。

后来她在他手心里写:今天你是不是不太行。

他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她背后的皮肤上。

"我快四十了。"他说。

第二天早上,小琛先醒。

他扶着墙走过来,站在两张床中间。

"妈妈。"

结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妈妈你还不起吗。"

"起。"她说。

"爸爸也不起。"

"爸爸昨天走台阶走累了。"她说,"我们让他睡一会儿。"

"哦。"小琛想了想,"那我去刷牙。"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妈。"

"嗯。"

"你的脖子怎幺了。"

她擡手一摸——脖子侧面有一块浅浅的印子。

"蚊子。"她说。

小琛点点头,走了。

那天早上她洗了一个很长的澡。旅馆的热水器很小,水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她站在水底下,用手掌摸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块。

她笑了一下。

那天他们退房。

**第二天早上,他们退了房。**

小琛自己背着他的小包,跑在最前面,从那条窄街上跑出去,跑到路口,回头看。

"爸爸妈妈你们快点!"

结沿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

街很短。走过去大概两分钟。

她二十岁那年来这条街的时候,是来找一个人的;那一年她不会说话。

她三十岁这年走出这条街的时候,是跟两个人一起走的。

她转过身。

阳光从街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开口。

她说的不长,只有四个字。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声。台阶上没有回声,广场上没有回声,火里也没有回声。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落在巴黎八月的风里,谁都没有听见,只有她自己和他。

她说的是: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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