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八月,他们去了巴黎。
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小琛跑在最前面,一路跑,一路喊:"妈妈快点!爸爸快点!"
蒙马特高地的台阶有二百多级。
小琛自己爬,爬到一半爬不动了,许望怜把他扛到肩膀上,接着爬。
结沿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八月的巴黎,太阳很好。圣心堂的白圆顶在头顶上,白得晃眼。广场上还是那些人——卖画的,拉手风琴的,举着自拍杆的。空气里还是烤栗子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们在那棵梧桐树下的台阶上坐下来。
"就是这儿。"许望怜说。
结沿坐下来,擡头看。
梧桐树还在。台阶还在。广场上还是有人支着画架给人画肖像,十五欧一张——现在涨价了,二十五欧。
小琛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很旧的画笔,笔杆上有一道裂开的缝,被人用蓝色的棉线一圈一圈地缠起来。
"妈妈,"小琛说,"这个我可以拿着吗?"
结沿点头。
"你跟我说过,"小琛说,"这是爸爸送给你的。"
"嗯。"她说。
"那我也送一支给爸爸。"小琛说。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崭新的,笔杆上缠着他自己用红毛线一圈一圈缠上去的,缠得歪歪扭扭。
"我缠的。"他有点不好意思,"缠得不好看。"
许望怜接过来。
他捏着那支缠着红毛线的笔,捏了很久。
"好看。"他说。
他擡起头,看向结沿。
"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他说。
结沿看着他。
"我说,你可以不说话,但不能不画。"他说,"我现在想改一改。"
"改成什幺?"她问。
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有点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可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望怜看着她。
"你可以不画。"他说,"你也可以不说话。你什幺都不做也行。你只要在这儿。"
结沿看着他。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的是一句很长的话。那是她十年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中间的停顿很长,可是她没有停下来。
她说:
"我十岁那年,以为自己是被诅咒的。"
"我以为我带来了一场火。"
"我十六年没有拆那封信,是因为我怕里面写的是恨。"
"可是我拆开了。"
"里面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
许望怜等着。
"是被选择。"她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
"望怜。"她说。
"嗯。"
"我不是被诅咒的。"她说,"我是被递出来的。"
许望怜看着她,眼眶通红。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小琛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我呢?"
他们俩一起转过头。
"你是什幺?"许望怜问。
小琛站在台阶上,两只脚稳稳地踩着地。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我是那个把她推回来的人。"
结沿从许望怜怀里探出头。
"什幺?"
"我站不起来,"小琛说,"你就得自己说话了呀。"
他走过来,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三个人,从蒙马特的台阶上往下走。
小琛走在中间,一路蹦蹦跳跳。许望怜牵着结沿的手,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旧的银戒指——内圈那两个字母已经快磨平了,可是还在。
走到台阶一半的时候,结沿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级台阶。
十年了。
她把声音落在了这里。
现在她把它捡回来了。
"望怜。"她说。
"嗯。"
"我们什幺时候回家?"
"明天。"
"好。"她说,"明天。"
她转回身,牵着他的手,牵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广场上的手风琴响起来了。是那首很老的歌。
有人在上面唱:
Je ne regrette rien.
我什幺都不后悔。
风从台阶下面上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用再回头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