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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七分,信义区那间摄影棚的灯一盏一盏暗下来,最后只剩下紧急出口的绿光还亮着。林薇妮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粉色的高腰瑜伽裤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了一块,贴在臀线与大腿根部,布料紧绷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像被包装起来的商品,连呼吸都必须按照标签上的指示。
小助理蹲在她身边不敢碰她,只轻声说薇妮姊要不要先披个外套,棚外的品牌公关已经在收器材,窃窃私语的声音穿过半掩的门缝,她听见有人说那个截图是不是真的,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难怪最近限时动态都模糊带过。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泪水已经干在脸颊上,形成薄薄的盐痕,鼻尖全是粉底混着汗水的黏腻味。
手机在她手心震动,萤幕亮起是魏劲那一行字,我在,妳不是一个人。帐号的事先不要急着交出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按下的瞬间,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更紧了,那不是被安慰的松弛,而是一种害怕把唯一干净的关系也拖进泥巴里的恐惧。
隔天清晨六点,天还没全亮,台北的空气带着前一晚雨后的湿气,捷运还没开始拥挤。林薇妮在二十三楼的公寓里醒来,落地窗外整座城市是灰蓝色的,她整夜没怎么睡,床头的香氛蜡烛烧到见底,空气里还残留着前几天魏劲留在枕头上的木质调沐浴乳味道。她看着天花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常训练时戴着心率表测到的还要快,还要乱。
她滑开手机,点进和魏劲的对话框,里面还停留在昨天的我在了。她打字,每打一个字就停下来,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最后她传出一段很长的讯息,魏教练,对不起,这几天我想先把课程暂停一周,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现在很乱。徐熙婷说如果我再去工作室,她就要把影片跟合约一起交给媒体,我不想连累你。你的工作室是干净的地方,我不想让它因为我变脏。对不起。
讯息显示已读,过了大约十分钟,魏劲回复,收到,我尊重妳的决定。这周的时段我帮妳保留,不会转给别人,妳好好休息,有需要随时告诉我。文字很短,很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字眼,却让林薇妮的眼眶又热了起来。她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像是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去大安区。
大安区的工作室那几天异常安静。魏劲照常在七点前开门,擦拭器材,调整灯光,木质地板被拖得发亮,空气里是淡淡的松木与消毒水的味道。预约表上林薇妮的名字被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括号,写着暂停,没有划掉。这是他开业以来第一次主动把时段空下来,以往就算是台风天,他也会让学员线上回报状况。
他坐在深蹲架前,看着那组林薇妮最常使用的粉色壶铃,脑中不自觉重播那天她瘫坐在地垫上接受伸展的模样。她的小腿肌肉因为间歇训练而轻轻颤抖,汗珠从颈侧滑进锁骨,呼吸急促却努力配合他的口令。那时的肢体接触全都经过她的点头,他每一次要扶她的腰、压她的腿,都会先问可以吗,直到她红着脸说可以,他才敢让手掌贴上去。
这种把同意放在力气之前的习惯,是他从田径场上带下来的。二十八岁那年,他在左营国训中心最后一次测试阿基里斯腱,医生拿着超音波探头对他说纤维已经像老化的橡皮筋,再跑一次亚运可能会直接断掉。他记得自己坐在跑道边,盯着那条陪他跑了十五年的PU跑道,从小被教练用码表与吼声驱动,从来没有人问他痛不痛,能不能休息。退役那天他发誓,如果以后要带人,就一定要让对方有说不的能力,让专业成为保护,而不是压迫。
正因为如此,这几天的拉扯才让他特别痛苦。他发现自己在专业与私心之间被对半切开,一半是教练的身分,提醒他师生关系里存在权力不对等,学员在密闭空间里对教练的依赖,会让任何亲密都变得模糊;另一半却是个三十三岁的男人,无法否认自己对林薇妮的在意,不只是对她身体线条的欣赏,而是对她明明害怕却还是想把动作做好的那份倔强感到心动。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关掉工作室的灯,换上黑色慢跑外套与跑鞋,独自往河滨公园跑去。这是他多年来处理情绪的方式,当脑袋太吵,就让身体先安静下来。河滨的风很大,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与草地的土味,远方的城市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条条金色的线。
他的步伐稳定,呼吸配合著脚步,一下一下踩在柏油路上。小腿的肌肉规律地收缩放松,汗水从额头滑到下腭,再滴进衣领。跑到第三公里时,心率拉到一百六十多,他却觉得胸口那团闷住的东西没有散开,反而更清楚地浮现林薇妮在直播里惨白的脸,还有她躲在地板上抱住膝盖的样子。他忽然明白,自己跑得再快,也跑不掉那个想保护她却不能公开的无力感。
手机在跑步腰包里震动,来电显示是林薇妮。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二十七分。他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接起来,那头传来的不再是甜美的营业用声音,而是带着浓浓鼻音与酒精气的哑。
魏劲,你在吗,对不起这么晚吵你,我喝了一点酒,不多,就两罐啤酒,可是我觉得好冷,公寓的冷气好像关不掉。林薇妮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是信义区高楼夜景的风声,还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她似乎坐在客厅地板上,腿贴着冰凉的磁砖。
我在,妳慢慢说,我听着。魏劲的声音因为刚跑完步还带着喘,却刻意放得柔软,他走到河堤的栏杆边,让风把汗吹干。
我今天把MORSE的厂商讯息已读不回了,徐熙婷一定气死了,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再穿那件粉色裤子对镜头笑了,我一穿上就想到那些留言,想到他们说我在里面待一小时在练什么,我觉得好脏,可是明明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被拍一下就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开始抖,夹着吸鼻子的声音,我好怕,我怕如果我不去找你,你会觉得我讨厌你,可是我更怕如果我继续去找你,会害你的工作室被贴标签,我不想失去你,魏劲,你是这一年来唯一让我觉得我的身体是我的,而不是公司的东西的人。
魏劲闭上眼,让那句话完整地落进心里。他听见她那头轻轻的啜泣,还有啤酒罐被指尖抠得凹陷的细微声响。他没有立刻给承诺,而是深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率从跑步的高点慢慢降下来。
薇妮,妳现在喝了酒,情绪也还在高点,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跟妳谈重要的决定,这样对妳不公平。妳先告诉我,妳现在是一个人在家吗,门有锁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语气依旧是教练式的确认,却多了一层藏不住的担心。
有锁好,我没事,就是有点晕,想有人陪我一下下就好,不用很久。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试探能不能被原谅。
好,妳等我,我现在过去,不会待很久,陪妳一下,如果妳想睡我就离开。魏劲说完挂断电话,拦了一辆计程车往信义区去。车窗外的霓虹一块块往后退,他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汗还没完全干,发梢贴在额头上,眼神却比刚才跑步时更清明。
十二点五十一分,他站在林薇妮公寓楼下,管理员认得他是之前帮她搬过瑜伽垫的教练,没有多问就放行。电梯上升到二十三楼,门一打开,他就闻到淡淡的酒味与甜甜的沐浴乳香。林薇妮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T恤,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露出两条光裸的腿,脚踝还戴着她直播时常戴的细炼,长发半湿披在肩上,显然刚哭过又用冷水洗过脸,眼尾红红的。
她没有化妆,卧蚕下的皮肤有点浮肿,嘴唇因为卸妆而显得苍白,却让她看起来更像那个会累会痛的二十四岁女生,而不是百万追踪的标签。她赤脚站在玄关,手里还抓着半罐啤酒,看到魏劲时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啤酒藏到身后。
对不起让你跑一趟,你刚刚在跑步吗,流好多汗。她的目光落在他还没干的额头与被汗浸深的衣领,声音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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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跑完就接到妳的电话,没事。魏劲脱下跑鞋整齐摆在门边,没有往里走太多,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保持着可以随时退出的距离。妳要不要先坐着,我们聊一下就好。
两人在客厅的地毯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茶几上散着几张被揉皱的合约影本与MORSE的品牌手册,旁边还有一台开着的笔电,停在被暂停的直播回放画面。林薇妮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在膝头上,T恤因为姿势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窝与马甲线的阴影,在柔和的立灯下显得格外柔软。
魏劲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回避,他只是很坦白地看着她,然后开口,语速很慢,像在帮学员解释一个重要的动作要领。
薇妮,我想跟妳把一件事说清楚,这件事比我们有没有在一起更重要。我们一开始是教练跟学员,我对妳有专业上的权力,妳对我有信任,这种关系里如果要谈感情,很容易让同意变得不纯粹。我不想让妳在害怕失去课程、害怕被经纪公司骂、或是喝了酒的状况下做决定,那样就算妳点头,我也会觉得自己是在利用妳的脆弱。
林薇妮擡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下唇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所以如果我们要跨过那条线,我希望是在完全平等、清醒、而且妳没有被任何合约跟流量绑住的时候。我喜欢妳,是真的喜欢,不只是喜欢妳在镜头前甜笑的样子,更喜欢妳在工作室里明明抖到不行还硬要把最后一下硬举做完的样子。可是我更希望妳是先把自己的合约处理好,先让妳的帐号跟身体都回到妳自己手上,再来决定要不要跟我在一起。这样妳的选择才是自由的。魏劲的声音低而稳,每一个字都像把重量慢慢放到她心上,不是用压的,而是让她感觉到被承接。
林薇妮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滑过脸颊滴在T恤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伸手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让泪水就这样流着。可是我好怕等我处理完,你就不在了,大家都说教练对学员好是职业的,我怕你只是可怜我。
不是可怜。魏劲往前挪了一点,却还是没有碰她,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看见他的手是安分的。是欣赏,妳让我看到一个人怎么在那么大的压力下还想找回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这对我来说比任何奖牌都难。这份欣赏不会因为妳一周不来上课就消失。
那这周我先不去工作室,可是我可以传讯息给你吗,就像朋友那样。林薇妮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却努力挤出一点笑。
当然可以,朋友的讯息我一定回。魏劲也笑了,那是这几天难得的、没有负担的笑。等妳跟律师谈完,合约有个方向,我们再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到时候不管是教练还是别的身分,都由妳来决定要不要让我留下。
林薇妮含泪点头,把抱枕抱得更紧,T恤领口因为动作滑落一点,露出锁骨与肩头细腻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汗光。她没有再试图用身体去缩短距离,而是让对话本身成为拥抱。两人就这样坐在地毯上,聊了很久,从合约的哪一条最不合理,聊到她其实很想删掉那些修图过度的旧贴文,魏劲安静地听,偶尔给她一个运动科学角度的建议,例如如何用睡眠与饮食慢慢把催吐造成的电解质不平衡调回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林薇妮的眼皮开始打架,酒精与哭累的疲惫一起涌上来。魏劲帮她把啤酒罐收好,拿来一条薄毯盖在她肩上,轻声说妳睡吧,我等妳睡着就走,门会帮妳锁好。她迷糊地点头,头歪向抱枕,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魏劲坐在离她半公尺的地方,看着她安稳的睡脸,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与窗外城市隐隐的车流声,觉得胸口那团闷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因为这个清醒而平等的约定,松开了一点。他拿出手机,传了一封简讯给自己熟识的律师朋友,问明天能不能帮忙看一份经纪合约,备注写着当事人是需要隐私保护的女性。
灯光柔和地洒在客厅,没有镜头,没有业配,没有心率表的数字,只有两个人在深夜里,为彼此留出的、干净而安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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