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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清晨六点四十分的天色还是淡灰色的，云层压在信义区的高楼之间，前一晚的雨把玻璃帷幕洗得发亮，倒映着刚亮起的街灯。林薇妮醒来的时候，薄毯还盖在肩上，客厅立灯整夜没关，光线柔柔地落在茶几上那叠被揉皱的合约影本。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啤酒味与木质调沐浴乳的余韵，那是魏劲昨夜离开后留下的，干净而安定，像工作室里消毒水混着松木的味道。她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整座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捷运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规律而沉稳。
她低头看着手机，萤幕上是魏劲凌晨两点十七分传来的讯息，律师朋友明天早上十点有空，我已经帮妳约在仁爱路的咖啡厅，妳不需要一个人面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文字很短，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让她鼻头一酸。另一则讯息是律师本人传来的自我介绍与地址，附上一句请携带合约正本与近三个月的对帐纪录。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昨夜那种被绳索勒住的窒息感似乎松了一点，但指尖还是冰的。
九点，林薇妮提早半小时出门。她没有化妆，只上了薄薄的乳液与护唇膏，长发随意挽起，穿着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上衣与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她刻意不穿任何贴身的运动服，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再被当成展示品。捷运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自己的倒影，巴掌小脸上的卧蚕不再靠打亮去强调，眼下淡淡的青色与唇色苍白都清晰可见。她第一次觉得，不用修饰的自己也有重量。
仁爱路那间预约制的咖啡厅隐身在巷弄二楼，木质门框搭配雾面玻璃，门口挂着今日仅接受预约的木牌。推门进去，里头只有三组座位，播着轻柔的爵士乐，咖啡机蒸气的嘶声与磨豆的细碎声让空间显得安静而私密。魏劲介绍的律师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俐落，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手边放着平板与录音笔，见到林薇妮时点头微笑，语气温和却专业，薇妮，别紧张，等一下妳只要说出妳想说的，其他法律程序交给我。
林薇妮点了杯热拿铁，双手捧着杯子让温度传到指尖。陈律师替她把合约正本一页页摊开，重点条文已经用黄色标签贴好，最刺眼的是第七条与第十三条，一条写着经纪期间所有社群帐号之所有权归公司所有，一条写着提前解约须赔偿已投入成本之五倍，预估金额一千两百万元。林薇妮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紧，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大学宿舍里签下这份合约的下午，那时她才二十一岁，刚靠一支跳舞短影音冲上五十万追踪，徐熙婷在电话里用甜腻的声音说薇妮妳只要负责漂亮就好，其他我来帮妳扛，她当时觉得自己被看见了，毫不犹豫就签了。
十点零五分，门口的风铃响了。徐熙婷准时出现，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奶茶色套装，腰线收得极细，搭配裸色高跟鞋与珍珠耳环，妆容一丝不苟，烈焰红唇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气势逼人。她身后跟着一名戴眼镜的男助理，手里提着公事包。她看见林薇妮与陈律师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扬起职业的笑容，那笑容甜得恰到好处，却让林薇妮背脊发凉。
薇妮，怎么约在这里，也不先跟我说一声，还带朋友来，徐熙婷优雅地在对面坐下，将包包放在膝头，目光扫过陈律师的名片，语气依旧轻柔，是遇到什么困难吗，妳最近状态不好，我还想说帮妳把下个月的业配往后延，让妳多休息几天。
陈律师先开口，徐总监您好，我是林小姐的委任律师，今天是受林小姐委托，针对双方于二零二一年签订的经纪合约，提出提前终止的协商。
徐熙婷的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她端起服务生送上的冰美式，轻轻搅动吸管，发出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提前终止，林小姐，妳是认真的吗，妳知道这份合约当初是为了保护妳才设计的，公司帮妳谈下MORSE的年度代言，帮妳把帐号从五十万做到一百二十万，这些资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合约上写得很清楚，提前解约要赔偿公司损失，我算过，一千两百万还是打折后的数字。
林薇妮的手在桌下紧紧握住，指甲陷进掌心。她擡起头，声音比她预期的还要抖，却没有退缩，总监，我很感谢公司过去的照顾，可是这一年我因为身材焦虑去看过身心科，也因为压力出现暴食跟催吐的状况，医生有纪录，我没有办法再用那种被羞辱的方式被要求每天发限动，说什么没有马甲线就不要上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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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熙婷啜了一口咖啡，红唇在杯口留下淡淡的印子，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薇妮，我们做这行的，哪一个女孩子没有焦虑，妳以为那些完美的照片是怎么来的，妳那张马甲线的照片修图前的原图，腰侧还有一圈肉，我这里都有留档，还有妳去年在诊所拿止吐药的就医纪录，妳觉得如果这些一起被媒体拿去做对比，标题会怎么下，百万网红私下崩坏暴食催吐，还是甜美人设全是修图诈骗，妳的粉丝会怎么想，品牌会怎么想。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接刺进林薇妮最羞耻的地方。她感觉胃部一阵翻搅，热拿铁的奶泡在眼前变得模糊。她想到直播间里那些恶意留言，想到自己躲在厕所里催吐后看着镜子里浮肿的脸，那些她最想藏起来的脆弱，原来一直被当成筹码收在别人的公事包里。她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手腕上的细炼随着颤抖轻轻晃动。
陈律师皱眉，正要开口制止，徐熙婷却已经从助理手中的公事包抽出一叠列印好的照片，推到桌面前端，最上面一张是林薇妮穿着奶杏色运动Bra的侧身照，腰间的肉被红笔圈起来，旁边是修图后发布的版本，线条紧实无瑕。薇妮，我不是要威胁妳，我是在救妳，妳现在跟那个教练的事情已经在外面被拍了，只要妳乖乖把帐号交出来，再发一篇道歉声明说是妳训练压力太大，我可以帮妳把热搜压掉，MORSE的合约还能保住。
林薇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想起前一晚魏劲在地毯上对她说的话，妳的选择必须是自由的。她忽然伸手，按下了一直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侧键，萤幕亮起，录音程式的红点已经闪烁了七分钟。她又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她点开了Instagram，选择开启直播。
直播提示跳出的瞬间，徐熙婷的脸色终于变了。薇妮妳在做什么，把手机关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林薇妮没有关，她把镜头对着自己素颜的脸，声音还带着颤抖，却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出去。嗨，大家好，我是林薇妮，现在在仁爱路的咖啡厅，我旁边是我的经纪人徐熙婷总监跟我的律师。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跟大家见面，可是我不想再躲在滤镜后面了。她把镜头稍微转向桌面上的合约与照片，再转回来，我想跟大家说，那些你们看到的马甲线限动，很多都是修过的，我其实长期因为焦虑跟身材压力，有暴食跟催吐的问题，有去看医生，也有吃药。公司要求我每天都要发身材照，如果没有达标就会被骂，我很对不起让大家看到不真实的我，可是我更不想再为了数据去伤害自己。
直播间的人数从几十瞬间跳到几千，留言疯狂卷动，有惊讶，有心疼，也有原本的粉丝刷着薇妮加油。徐熙婷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尖锐的声响，妳疯了，林薇妮，妳知道妳这样是违约，我可以告妳，妳的帐号、妳的收入全部都会没了。
我知道，林薇妮擡头看她，眼泪终于滑落，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是营业用的甜美，而是带着释然的颤，我签合约的时候才二十一岁，那时我以为被看见就是被爱，所以什么都愿意签。可是这一年我才学会，我的身体是我的，不是公司的产品，也不是流量的工具。如果要赔钱，我会面对，可是我不想再把修图前后的照片当成被威胁的把柄。
陈律师适时补上一句，徐总监，根据合约第十三条的赔偿计算方式，显有显失公平之疑义，且林小姐就医纪录属个人隐私，若贵方以此作为要胁或散布，已涉及个资与恐吓疑虑，我们会依法主张。
徐熙婷气得胸口起伏，烈焰红唇紧抿，她看着直播间已经破万的人数与不断截图的留言，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失控。她抓起桌上的照片，胡乱塞回公事包，对着镜头挤出最后一句话，这是艺人片面之词，公司会保留法律追诉权，随即踩着高跟鞋冲出咖啡厅，风铃被用力甩得剧烈晃动，咖啡厅里一阵安静，只剩下爵士乐与蒸气声。
同一个时间，大安区的工作室里，魏劲独自坐在深蹲架前的长凳上，笔电开着，手机架在器材旁，两边同时播放着林薇妮的直播。工作室的灯光调得柔和，木地板映着午后的光，空气里是他刚擦拭过器材的淡淡松木味。他穿着黑色教练制服，宽肩窄腰的线条在灯下显得沉稳，古铜色的手臂交叉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萤幕里素颜却发光的林薇妮，听着她带着鼻音却坚定的每一句话，胸口那团闷了好几天的东西，像被她的声音一点点推开。她说到催吐就医时声音哽咽，他的手不自觉收紧，想起她第一次在工作室做InBody时低头不敢看数据的样子，想起她瘫在地垫上汗珠滑过锁骨却还是努力呼吸的模样。那个会在镜头前甜笑的女孩，此刻正在所有人面前把最柔软的肚腹摊开来，这需要的勇气，比任何一次大重量的硬举都更沉重。
直播留言里有人刷着教练怎么看，有人问是不是就是那个大安区的教练，魏劲没有立刻留言，他不想在这个时刻把焦点从她身上移开。直到林薇妮说完最后一句谢谢大家愿意听我说完，我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才拿起手机，打开与她的对话框，指腹在萤幕上停了几秒，才慎重地敲下一行字。
我在看直播，妳做得很好，非常勇敢。不管接下来流量怎么变，不管合约最后怎么谈，我都在。妳的身体是妳的，妳的选择也是妳的，我以妳为荣。先把咖啡喝完，慢慢呼吸，不要一个人硬撑，结束后告诉我一声，我去接妳。
讯息显示已送达，林薇妮在镜头那头低头看手机，眼泪大颗掉在牛仔裤上，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泪光的笑。那个笑容没有卧蚕提亮，没有滤镜磨皮，却比任何一张业配照都更动人。魏劲看着那个笑，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下来，他靠向身后的镜墙，听着自己与她隔着萤幕却同步的心跳，知道这场关于身体主导权的仗，她已经为自己赢下了最关键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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