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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台北内湖科技园区那栋玻璃帷幕大楼的十二楼,只剩下陈睦座位上的台灯还亮着。冷气出风口持续送出干燥的风,吹得他后颈发凉,桌上的马克杯里咖啡早已冷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萤幕上是改了第八版的专案简报,客户在通讯软体里丢下一句明日早上九点前一定要看到定案,就直接离线了。陈睦推了推鼻梁上有些下滑的黑框眼镜,黑色短发被他烦躁地抓得微乱,白衬衫的袖口皱得像被揉过的纸,深灰西装裤的膝盖处还沾着中午在便利商店跌倒时留下的淡淡污渍。
他三十岁,专案经理,薪水刚好够付房租与学贷,感情空窗了快两年,整个人像是被这座城市榨干后剩下的渣。关机,收拾背包,搭电梯下楼,大楼保全用一种同情的眼神跟他道了晚安。外头下过雨,柏油路面映着路灯的光,走进捷运站时,末班车的广播正好响起。
车厢里空得异常。往常就算末班车,也会有几个夜归的上班族或情侣,今晚却只有他一人。车门关上,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光规律地掠过窗面,陈睦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疲惫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特别清晰,体温随着冷气慢慢下降,指尖有些发麻。
列车驶入往南港方向的长隧道时,怪事发生了。
先是一丝很淡的雾,从隧道壁的缝隙渗进来,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撕开的纱。接着雾气在几秒内变得浓稠,纯白中混着一点铁锈般的灰,贴在车窗上流动。车顶的灯管滋滋作响,闪烁了两下,广播里传来刺耳的杂讯,司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在说什么。陈睦坐直身体,手扶住栏杆,掌心传来金属异常的震动,像是整列车正在穿越某种黏稠的液体。
雾已经浓到看不见隧道壁,车窗外只剩下翻滚的白。车厢里的温度骤降,陈睦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他甚至能闻到雾里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旧书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像是花蜜腐败前的香。列车猛地一顿,煞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陈睦整个人往前撞在对面的座椅背上,眼镜歪掉,额头撞得发疼。
灯光全灭了。
黑暗中只有紧急指示灯的绿光微弱地亮着,雾气像是活物般从门缝钻进车厢,缠上他的脚踝,小腿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秒后,灯光重新亮起,车门却自动打开了,一阵更冰凉、更湿重的雾涌了进来。车外的景象,已经不再是捷运隧道。
那是一个老旧的月台。
木制的候车长椅漆面剥落,头顶的铁架挂着一盏摇晃的煤油灯,墙上的时刻表是手写的德文与法文,日期停在某个泛黄的年份。月台外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雾的深处隐约可见欧式斜顶房屋的轮廓,尖塔与石砌教堂的剪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列车后方,来时的隧道已经消失,只剩下被雾堵死的漆黑山壁。陈睦愣在原地,手里还抓着背包的背带,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广播没有再响,车门开始发出要关闭的警示音。他几乎是被某种直觉推着,踉跄地冲下车。就在他双脚踏上月台石板的瞬间,身后的捷运车门关上,列车无声地退入浓雾,彻底消失,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
浓雾像是帷幕,重新合上。
陈睦站在空荡的旧车站里,手机没有讯号,时间显示为零点零三分,但天空却是一种诡异的黄昏色,雾把阳光筛成柔和的金粉,洒在远处的麦田上。他能听见风吹过麦穗的沙沙声,能闻到面包刚出炉的香气,甚至能听见镇中心传来的钟声。一个穿着亚麻围裙的老妇人推着脚踏车经过,看见他,露出亲切的笑容,用带着腔调的中文说,少年,你是搭错车了吧,欢迎来到雾隐镇。
白天的雾隐镇,美好得像一张明信片。
石板路干净整洁,两侧是漆成鹅黄与砖红的欧式小屋,窗台上摆满天竺葵,花店、面包店、图书馆一应俱全,居民们穿着复古却整洁的衣物,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外来者表现出过度的热情。面包店的年轻女孩递给他一块还温热的裸麦面包,图书馆的管理员朝他点头,连巡逻的警长都友善地提醒他,晚上雾大,别乱跑。陈睦捧着面包,指尖感受到面包表皮的粗糙与内里的柔软,热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让他短暂地忘记恐惧。他试着沿着镇子外围走,想找到公路或隧道口,却发现无论怎么绕,最后都会回到那座位于镇中心的石砌教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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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尖顶刺入雾中,黑色的石墙爬满藤蔓,正门紧闭,上头雕刻着一位张开双臂、身披薄纱的女神像,女神的胸口刻着一枚淡粉色的纹路,像是一朵半开的花。广场中央是一座神龛,里头没有神像,只有一池清澈却倒映不出人影的水。陈睦站在神龛前,感到一阵莫名的晕眩,胸口发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注视着他。
天色暗得很快。
下午五点刚过,雾的颜色开始改变。原本乳白的雾像是被稀释的血滴入,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最后转为浑浊的血色。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却不是暖黄,而是病态的橘红。白天亲切的居民们,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眼神变得饥饿。陈睦站在面包店门口,看见早上给他面包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橱窗后,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窗框,指甲已经变得尖锐,嘴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街道开始蠕动。
不是比喻。陈睦亲眼看见脚下的石板路像肌肉般收缩,两侧的房屋墙面微微起伏,巷口的位置在雾中缓缓移动,原本通往教堂的直路,转眼变成了一条陌生的死巷。他转身想跑回教堂,却发现教堂的尖顶已经消失在血雾深处,四面八方都是蠕动的墙与低声嘶吼的人影。
第一个冲出来的是肉舖的屠夫,他手里还提着剔骨刀,围裙上沾满新鲜的暗红,眼珠浑浊发黄,喉咙里滚动着含糊的词,肉,新鲜的肉。接着是更多的脚步声,从每一条巷子里涌出,白天和蔼的镇民此刻皮肤泛青,血管在皮下鼓起,牙齿变得尖利,他们闻着陈睦身上活人的气味,那种温热的、带着汗水与恐惧的甜味,让他们彻底疯狂。
陈睦拔腿狂奔。背包早就丢了,眼镜在推挤中掉落,世界变得模糊,只有血雾与獠牙是清晰的。他能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喘息,能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脑门,双腿因为恐惧而发软,却又因为求生欲望而机械地迈动。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碎石割破掌心,刺痛让他更清醒。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街道像迷宫一样不断重组,每一次转角都迎来新的猎食者,绝望像冰水一样灌进肺里。
就在他被逼进一条死巷,身后已经有三、四个镇民堵住退路,腥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时,巷子尽头那面看似实心的石墙,忽然无声地裂开了。
一道柔和的、带着烛光颜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伴随着一阵温暖的、像是体温般的香气。那香气很奇特,不是花香也不是食物的香,而是肌肤被烛火烘暖后散发出的、带着一点汗与蜜的气味。追逐他的镇民们在触及那光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惨叫着后退,眼中露出畏惧与不甘,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陈睦跌跌撞撞地冲进裂缝,石墙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将血雾与嘶吼隔绝在外。里面是教堂的内部。
挑高的穹顶下,数百根蜡烛无风自燃,光线摇曳,将整个空间染成暧昧的蜜金色。空气温暖而干燥,与外头湿冷的血雾完全不同。神龛就在正中央,比广场上的那座更大,水池里漂浮着新鲜的白色花瓣。神龛前立着一座高背石椅,一个女人正斜倚在那里。
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古老而慵懒的气质。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间,肌肤雪白得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绯红色的眼眸半瞇着,像宝石一样映着烛火。她穿着一件黑色蕾丝与薄纱交织的祭袍,领口开得很低,丰满的曲线被蕾丝束缚得呼之欲出,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绒腰带,修长的双腿在开衩的裙摆间时隐时现。她赤着足,脚踝上系着一串细细的银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正在看着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陈睦扶着神龛的边缘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衬衫紧贴在背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也能闻到女人身上传来的那种温热甜香,两种气味在温暖的空气中混合,让他的晕眩感更强烈。
你跑得真狼狈,外来者。女人的声音响起,沙哑,慵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羽毛轻轻拂过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气息,她的唇瓣丰润,颜色是淡淡的樱粉,说话时舌尖若隐若现。欢迎来到雾隐镇,我是赛琳娜·诺克特,这里的祭司,也是唯一能让你在夜里活下去的人。
陈睦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赛琳娜轻轻笑了,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却又因烛火而温暖的石板上,一步步朝他走来。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让胸前的蕾丝轻轻晃动,薄纱下的肌肤随着走动若隐若现,烛光在她身上跳动,勾勒出腰腹与大腿的柔和线条。靠近时,陈睦才发现她比他只矮半个头,绯红的眼眸近距离看去,像是深不见底的酒。
她伸出手指,指尖微凉,却带着奇异的热度,轻轻挑起陈睦的下巴,迫使他擡头。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指尖的触感细腻,让陈睦的下腭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白天的镇子很美吧,他们都很喜欢你,恨不得立刻把你拆开,分给每一户人家。赛琳娜的指尖顺着他的下腭滑到喉结,再滑到他因为恐惧而被汗水浸湿的锁骨,语调依旧慵懒,却让陈睦背脊窜起一阵寒意,这座镇子被诅咒了,日落之后,所有人都会饿,只有我的神龛能让他们保持理智,而代价,是祭品。
她另一只手轻轻抚过神龛的水面,水面立刻泛起淡粉色的光,映在她雪白的肌肤上。
缱绻之神不吃血肉,祂只品尝情欲,心跳,体温,还有动情时才会泄漏的生命能量。想要活下去,就得和我做交易。赛琳娜低下头,气息喷在陈睦的颈侧,温热而潮湿,让他颈后的汗毛全都竖起,她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呢喃,让我在你身上烙下绯痕,从此你身上会染上我的气味,他们会把你当成我的眷属,不敢碰你。
陈睦的脑中一片混乱,恐惧、疲惫、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过于香艳的压迫感交织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赛琳娜身体散发出的热度,那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的、更炽热的温度,透过薄纱传来,熏得他脸颊发烫。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蕾丝边缘摩擦着他的视线,让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而这种加快,似乎让赛琳娜眼中的绯红更亮了些。
绯痕会淡的,恐惧会让它斑驳,时间会让它消退。赛琳娜的指尖点在他胸口的衬衫上,隔着布料,他竟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开始发烫,所以你要不断地回来找我,用更深的吻,更真的欲望,重新加热它。这是等价交换,我给你庇护,你给我愉悦。
外头,血雾拍打着教堂的墙壁,镇民们不甘的嘶吼透过石墙隐隐传来,像是指甲刮过玻璃。陈睦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危险的交易,对方是活了数百年的非人存在,可他的身体却在对方的气息与触碰下,诚实地产生了反应,恐惧与某种被魅惑的晕眩混在一起,让他的膝盖发软。
他擡起眼,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赛琳娜。那双绯红的眼眸里没有强迫,只有玩味的等待,好像在欣赏猎物自己走进陷阱的过程。陈睦张开干裂的唇,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我接受。
赛琳娜笑了,那笑容艳丽得让烛光都为之失色。她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发烫的脸颊,然后俯身,吻了下来。那不是人类的吻,带着神性的、掠夺的意味,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陈睦感到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对方的舌尖渡入,顺着喉咙滑进胸口,整个神龛的水面同时亮起,淡粉色的光纹如活蛇般爬上他的皮肤。
而教堂之外,浓雾深处,一双双饥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唯一亮着光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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