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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的雾隐镇像是被细心擦亮过的橱窗,明净得近乎虚假。
薄 thin 的金色阳光切开晨雾,洒在石板路上,每一块石头的缝隙都被青苔填得整齐,教堂钟楼的影子笔直落在广场中央的神龛池水上,池水清澈见底,昨夜那层淡粉色的涟漪已经完全沉淀,只剩下陈睦胸口那枚藏在衬衫底下的温热还在提醒他,一切并非梦境。
陈睦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手指隔着微皱的白衬衫轻轻按住左胸。那枚绯痕像一朵半开的花,纹路细密,颜色是带着血气的淡粉,触碰时会传来极轻微的脉动,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贴着他的皮肤在跳。昨夜赛琳娜指尖点在他胸口时说的话还留在耳边,绯痕会淡,会因为恐惧而斑驳,必须用更深入的欢愉重新加热。阳光越是温暖,那股隐隐的凉意就越清晰。
他决定趁著白天试着找到出口。
昨晚奥斯华那句看似温和的邀请让他整夜没有睡好,那个老人金丝眼镜后的笑容太过完美,完美到让人觉得皮肉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与其等着夜里被邀请进官邸,不如先弄清楚这座镇子的边界在哪里。
陈睦沿着广场东侧的街道往外走,两旁是漆成鹅黄与奶白色的两层楼房,窗台上摆着天竺葵,面包舖的烟囱正冒出细细的白烟,几个穿着围裙的妇人对他微笑点头,眼神却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般移开。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应该要通往镇外的金色麦田,视线却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墙挡住,雾墙像一面柔软却坚硬的墙壁,没有风,连麦穗的晃动都停在雾的边界。
他往左绕,沿着麦田的边缘走,脚下的泥土松软,麦浪在阳光下翻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有干燥的谷物香气。走了约莫十分钟,路的尽头应该是旧车站的月台,他记得第一夜就是从那里跌进来的,可是眼前出现的却又是那座熟悉的石砌教堂,钟楼的影子重新落在他的脚尖,神龛池水在同一个角度泛着光。他愣在原地,背后渗出一层薄汗,胸口的绯痕像是被什么拉扯了一下,微微发烫。
再试一次。他往相反的方向走,穿过一条挂着风铃的巷子,巷子里的孩子们在跳格子,笑声清脆。巷子的出口本该连接黑色森林的边缘,却又一次将他带回广场,连面包舖门口那只打瞌睡的花猫姿势都没有变过。空间在白天不像夜里那样蠕动,却更像一个被精致折叠起来的纸盒,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中心。
陈睦停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喘气,眼镜的镜片蒙上一层薄雾,他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拭,指尖有些发抖。这不是迷路,是结界。赛琳娜说过,雾隐镇的时空早已扭曲封闭,只有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与现实接壤。他的凡人双腿不可能走出去。
面包的香气在此时变得浓郁起来,混着奶油与刚出炉麦粒的焦香,从转角那间挂着木制招牌的舖子里飘出来。陈睦擡头,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将一篮金黄的圆面包搬到门口的架子上。
那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金色微卷的短发在阳光下像一团柔软的光,碧绿的大眼睛,鼻梁与脸颊上点着淡淡的雀斑,穿着鹅黄色的碎花洋装,外头系著白色围裙,围裙上沾满面粉,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会断。她看见陈睦,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没有镇民那种审视祭品的黏腻,反而是纯粹的好奇。
「你就是赛琳娜姊姊说的那个外来者对不对?」少女小跑过来,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气音,「我叫艾莉丝·格林,大家都叫我艾莉丝。你胸口有光,我闻得到,很甜的味道,像刚烤好的蜂蜜吐司。」
陈睦有些局促地拉紧衣领,却还是对这份久违的天真感到放松。「妳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艾莉丝歪头,把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麦卷塞进他手里,面包外层酥脆,内里柔软,咬下去麦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咸味的奶油香让他紧绷的胃部慢慢松开,「爸爸妈妈说外来者都是迷路的人,要请他们吃饱才有力气找路。镇上的人白天都很和气的,晚上才会变得奇怪。不过你有绯痕,他们晚上不敢碰你的,对吧?」
她的语气天真,却在说到晚上时压低了声音,眼底闪过与年龄不符的阴影。陈睦正想再问,街角的转角处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男人推着一辆沾着暗红痕迹的手推车慢慢走来,车上盖着粗麻布,布底下隐约露出肉块的轮廓。男人光头油亮,肥厚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油光,身上系着一件血迹斑斑的皮围裙,手臂粗壮得像常年搬运重物,右手握着一把剔骨刀,刀锋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反而像是把光吸了进去。那是屠宰场的汉斯·克劳尔。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停在巷口,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陈睦,视线慢慢从他的脸滑到胸口,像是在隔着布料估量肉的纹理与厚度。接着他缓缓擡起刀,用舌尖舔过刀面,动作迟钝却带着一种职人般的专注,嘴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陈睦的喉咙瞬间发紧,手中的面包差点掉在地上,胸口的绯痕像是被冷水浇到,猛地收缩了一下,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那不是错觉,恐惧真的会让它斑驳。
艾莉丝立刻往前站了一步,娇小的身体挡在陈睦身前,她没有后退,反而清了清喉咙,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柔声音哼起一首童谣。曲调简单,像摇篮曲,歌词是关于麦田里的稻草人与归家的麻雀,声音细细的,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随着她的歌声,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似乎变得更浓郁,温暖的麦香像一层薄纱扩散开来。
原本从隔壁巷子探出头、眼神已经开始发直的两个村民,在听见歌声与闻到面包香的瞬间,眼中的血丝慢慢退去,动作也迟缓下来,茫然地转身走开。连汉斯·克劳尔舔刀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他皱起眉,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推开,低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的词,推着车转身离开,刀尖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
「呼……」艾莉丝等到那辆车完全消失才松了一口气,脸颊有点发白,却还是对陈睦露出笑容,「白天他们还能听见一点声音,面包的味道可以让他们想起自己还是人的时候。晚上就不行了,晚上一定要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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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睦看着她细瘦的肩膀,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意与愧疚,这个镇子唯一的纯净,却要承担这种安抚野兽的工作。「谢谢妳,艾莉丝。」
「不用谢。」她拉住他的袖子,碧绿的眼睛里有光在跳,「你想找出去的路对不对?我带你去找卡蜜儿姊姊,她在图书馆,眼睛看不见,可是她知道很多事情,连赛琳娜姊姊有时候都会去问她。」
废弃图书馆在教堂北侧,是一栋被常春藤半掩的石造建筑,白天看起来只是安静,推开厚重的橡木门,里头的空气却比外头凉上许多,浮着旧纸张与干燥薰衣草的味道。高大的书架排成迷宫,阳光从彩绘玻璃斜斜切进来,在空气的尘埃上划出光柱。
最深处的长桌后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垂到脚面,脖子上系着珍珠项链,铂金色的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覆着黑色蕾丝眼罩,遮住了双眼,苍白的肌肤在阴影里几乎透明。她指尖正轻轻划过一本摊开的羊皮典籍,动作优雅而缓慢。
「又带迷路的小羊来了,艾莉丝。」卡蜜儿·诺瓦克没有擡头,声音平静,带着一点毒舌的笑意,「外来者的味道混着赛琳娜的绯痕,甜得让人牙疼。过来,让我摸摸,你的庇护还剩下多少。」
陈睦有些迟疑,但在艾莉丝鼓励的轻推下走到桌前。卡蜜儿站起身,身形修长,指尖微凉,准确地找到他衬衫的领口,轻轻拨开。她的指腹没有犹豫地贴上他胸口那枚淡粉色的花纹,指尖的温度比常人更低,却在接触的瞬间让整枚绯痕像是被点亮的灯丝,微微发烫。
她的触碰很理性,像医生检查伤口,指尖沿着花纹的每一道分岔慢慢描摹,偶尔用指甲轻轻刮过中心最艳丽的地方,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让陈睦的呼吸不自觉收紧。艾莉丝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脸颊有点红。
「嗯,第一次烙印,能量很满,情感也很真。」卡蜜儿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书,「可是边缘已经开始发灰了,你刚才在害怕,对吧?恐惧是最快的腐蚀剂。赛琳娜没有骗你,这东西比妳想的更娇气,你把它当护身符,它把你当成需要不断加温的炉子。白天的假面只能骗妳的眼睛,夜里血一热,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有多好吃。」
她的指尖忽然加重力道,按在绯痕最黯淡的角落,陈睦低哼一声,膝盖微微发软,那处皮肤传来又烫又痒的感觉,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向后颈。卡蜜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点兴味。
「很有趣,你的恐惧里还混着渴望,对她的渴望。这会让绯痕亮得更快,也会让那些饿肚子的家伙更嫉妒。汉斯刚才已经在记你的味道了,他是镇上最没有耐心的屠夫,白天的规矩对他来说只是需要多等几个小时的屠宰程序。」
话音未落,图书馆的彩绘玻璃忽然暗了一下。陈睦转头,透过窗户看见对街的转角,汉斯·克劳尔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那里,没有推车,只是站在阴影里,手里依旧握着那把剔骨刀,刀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自己的皮围裙,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图书馆的方向,准确地望着陈睦所在的位置。阳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亮他光头上的一层薄汗与刀锋上暗红的残留。
他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注视着,像在等待夜幕落下的屠夫,提前为祭品打上记号。
艾莉丝抓住陈睦的手,指尖冰凉。卡蜜儿收回手,重新将他的衣领拉好,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一丝提醒的重量。
「白天结束了,孩子。」她轻声说,「今晚别在外面逗留,想让这朵花不谢,就回去找你的女祭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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