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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裁城的清晨从来不让人好好呼吸。
这是夏知妍第二次踏进这座把法院盖得比皇宫还要嚣张的城市，上一次她是被当成窃贼拖进来的，这一次她是被烫金的邀请函请进来的，待遇天差地别，但空气里那股神殿薰香混着羊皮纸霉味的压迫感却一点都没有变。帝都年度魔导大审，号称艾斯提亚帝国司法界的年度颁奖典礼兼收视率大战，整座圣裁城为了这三天，从城门口就开始铺上纯白的大理石地毯，水晶直播柱每一根都擦得能照出人脸上的毛孔，就连路边卖烤栗子的小贩都被要求穿上制服，免得玷污了神谕律典的庄严。
夏知妍穿着那件改良式的黑色律师袍站在中央大法院的台阶下，黑色长直发被帝都的晨风吹得有些凉，她把银扣笔簪别紧了一点，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袍袖内侧那枚雷诺硬塞给她的皇室徽章。徽章还留着那个傲娇殿下笨拙的体温，触感温热，却一点都没有让她觉得安心。
因为大门正中央悬浮的那张金色榜单上，检察官席的第一个名字，正用最优雅的花体字写着——伊莱．凡瑟，首席检察官。
前世的记忆像被薰香呛到一样猛地窜上来。那个在台北地检署的茶水间里，笑着帮她整理卷宗、喊她学姊的铂金短发学弟，那个在她被收押时，隔着玻璃用同样温柔的声音说学姊，妳的证据链我已经帮妳补齐了的男人。三年牢饭，每一口都是他的笔迹。
她站在台阶下，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肋骨上，咚咚的声音比隔壁军乐队的鼓点还要重。自由湾的海风把她养得有点慵懒的脾气，在这刻被硬生生压回了那个在看守所里磨出来的、刀锋一般的夏知妍。
「夏律师，脸色很难看喔。」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赛勒斯．莫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侧，银白长发半扎，细框眼镜后的紫罗兰色眼眸在圣裁城过于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慵懒。他今天难得换上了星辉学院的正式深紫教授袍，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判例投影卷轴，看起来像是来度假顺便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帝都的空气是不是太干？还是榜单上的名字太刺眼？」
「两者皆是。」夏知妍扯了一下嘴角，露出的那个笑容带着她招牌的腹黑弧度，却没有什么温度。「教授，你说一个人伪造证据的技术可以跟着灵魂一起转生吗？我以前以为法律系毕业只需要背法条，现在发现还得兼修轮回学。」
赛勒斯轻笑，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在图书馆里给她递书。「转生会不会我不知道，但笔迹会。要不要我现在帮妳把那个花体字的每一笔都解析出来，看看跟三年前那份伪造的勘验笔录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不用，省点魔力，等等法庭上再用。」夏知妍拍拍他的手臂，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法院那扇高达十公尺、雕刻着天平与锁链的铜门上。铜门内传来低沉的咏唱声，是神官们在为大审开幕加持，低频的共鸣让她的胸口有点闷，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挤压。「走吧，平民代表律师第一天上班，迟到会被弹幕骂死。」
中央大法院的内部比她想像的还要浮夸。挑高三十公尺的穹顶用整块星光水晶拼成，正午的阳光透过水晶折射下来，把整个法庭染成一种不真实的圣洁白色。旁听席已经坐满了穿着华服的贵族，后方的平民站票区则被水晶直播柱隔开，柱子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已经开始流动，速度快得让书记官的速记羽毛笔都在颤抖。
【来了来了，平民律师夏知妍！自由湾那个把血契烧回渣男身上的姊姊！】
【听说今天的对手是首席检察官伊莱大人，神颜对决啊】
【伊莱大人好温柔，上次还在孤儿院发面包呢】
夏知妍在辩护席坐下，桌上的名牌写着平民代表，然后她擡起头，看见了检察官席上的那个人。
伊莱．凡瑟穿着帝国首席检察官的深蓝制服，金色肩章在圣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铂金色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理，灰蓝色的眼眸在看见她的瞬间，弯成了一个完美的、温柔的弧线。他站起身，对着全场，也对着她，行了一个标准到可以放进教科书的贵族礼。
「夏学姊，好久不见。」他的声音透过法庭的扩音言灵，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温和得像一杯加了蜂蜜的热茶。「没想到能在帝都的法庭上重逢，自由湾的两场直播我都看了，妳的诚信原则与举证责任倒置，真是让我怀念。」
怀念两个字被他咬得特别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夏知妍的耳膜。她看见他眼底那点藏在温柔背后的冷意，那是一种猎人看见久违的猎物终于走进陷阱中央时，才会露出的光。
夏知妍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托着下巴，回以同样轻慢的笑，声音不大，却让前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伊莱检察官客气了。我也挺怀念的，怀念以前在学校模拟法庭，某人每次输了都会说学姊，证据不够就用想像力补的那一套。」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带着毒舌的刺。「怎么，来到异世界还是没改掉这个好习惯？」
贵族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声，直播弹幕瞬间卡了一下，随即被问号洗版。伊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温和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像是真的在为她的幽默鼓掌。
「学姊还是这么锐利。」他转身向法官席行礼，「首席，请允许我开始今日的指控。」
高台之上，首席大法官瑟菲娜．奥古斯汀端坐着，银金色长卷发在权杖的光芒下流动，灰紫色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的两人。她对夏知妍有一面之缘，那天在圣裁城的神罚之光被这个女人用一句请检方举证震碎后，她就一直在关注这个异类。此刻她只是微微颔首，手中的律典权杖轻敲。
「准。」
法庭的水晶灯光暗了下来。伊莱．凡瑟举起右手，修长的指尖在半空中划出繁复的轨迹，低沉的咏唱伴随着神谕系特有的圣洁光晕响起。
「以神谕律典第三章第七条，火为净化之证，光为真实之眼——召唤，神谕占卜影像。」
轰的一声，一道纯白色的审判之光从穹顶垂落，在法庭中央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栩栩如生的立体影像。影像里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肮脏的工人外套，手里提着一桶煤油，正鬼祟地在一间仓库后门泼洒，随后火光冲天，男人转过头，那张脸被神谕之光标记得异常清晰。
被告席上，一个同样瘦削、同样穿着工人外套的男人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双手铐着锁链，正是夏知妍今天要辩护的当事人，码头工人马库斯。马库斯被指控在过去半年内连续纵火烧毁三座贵族仓库，造成一人死亡，自由湾的贵族们早就想把这个据说爱闹事的工人头子送上火刑架。
「各位请看。」伊莱的声音在光芒中显得神圣不可侵犯，「这是神殿占卜司耗费三位大神官的魔力，回溯时光所得的神谕影像。影像中的人正是被告马库斯，神谕不会说谎，火光即是罪证。根据神谕律典，神谕影像即为天证，无须其他佐证即可定罪。」
他说完，灰蓝色的眼眸看向夏知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那是一个无声的陷阱——来吧，学姊，像以前一样，情绪化地去质疑神，然后被我抓住破绽，让审判之光直接把妳轰出去。言灵律法术最怕的就是辩护人情绪失控，一旦被审判之光判定为亵渎神谕，连带当事人都会被加重刑罚。
马库斯在被告席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发出压抑的呜咽，「不是我……我那天在码头搬货，好多人看到……那影像是假的……」
旁听席的贵族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弹幕也一面倒地刷起神谕都出来了还辩什么。
夏知妍坐在光芒的边缘，半张脸被圣光照得发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她看着那幅完美的影像，看着伊莱那张完美的脸，前世被那份伪造的勘验影像送进监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喉咙。那份影像也是这么完美，完美到没有一丝破绽，完美到她花了三年都没有找到伪造的痕迹。
恨意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她的脊椎往上爬，让她的指甲不自觉掐进了掌心。赛勒斯在她身后轻轻按住了她的椅背，无声地传来一点温热的魔力，像是在提醒她呼吸。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锐利已经压过了那点颤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刻薄的冷静。
她站了起来，没有咏唱，没有比划，只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声音却透过她自己的言灵，清晰地盖过了神谕的嗡鸣。
「伊莱检察官，影像做得挺精致的，星辉学院的投影课应该给你满分。可惜，你是不是忘了问问神谕，祂有没有搜索票？」
全场一愣。
「什么搜索票？」有贵族忍不住低声问。
夏知妍轻笑一声，黑色长直发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滑落肩头，她走到法庭中央，站在那幅巨大的火焰影像前，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跳动的火苗，却没有被烫到。
「各位，我们的伊莱首席说这是神殿占卜司回溯时光所得。请问，回溯的是谁的时光？是被告私有住宅周边的时光，还是公共仓库的时光？如果是前者，根据神谕律典总则第五条，任何涉及私人领域的占卜，必须经由首席大法官签署的占卜许可令，否则就是非法取证。如果是后者，那更奇怪了，公共仓库的时光回溯，为什么影像里连仓库看守犬的影子都没有，却能精准地只拍到我当事人的脸？」
她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瑟菲娜，语气恭敬却毫不退让。
「首席大人，我声请法庭确认，该份神谕占卜影像的取证程序是否合法。若无合法许可令，根据现代法理系最基本的原则——毒树之果，非法取得的证据，不得作为定罪依据，应予排除。」
毒树之果四个字被她用言灵说出来时，银蓝色的光芒从她脚下猛地炸开。那光芒不像神谕之光那样圣洁刺眼，却清澈、坚定，像一把尺，笔直地量向那团纯白的影像。
伊莱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不攻击影像的真假，而是直接攻击影像的出生证明。这是前世她最擅长的招式，不跟你争论事实，只跟你争论程序。
「学姊，神谕即是程序。」伊莱的声音沉了一点，审判之光也随之增强，试图压过银蓝色的光。「神殿的占卜何须凡人的许可？」
「神殿的占卜是不需要，但法庭的定罪需要。」夏知妍擡起头，眼眸锐利如刀，银蓝色的言灵之光在她身后凝聚成一架巨大的天平虚影。「你口口声声说神谕不会说谎，那我问你，神谕会不会非法入侵？如果今天检察官可以不经许可就回溯任何人的私人时光，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回溯首席大人的寝宫，后天回溯皇帝的浴池？法律如果连取证的门槛都不守，那跟贵族一句我觉得他有罪有什么区别？」
她每说一句，天平就倾斜一分，银蓝色的光就更盛一分。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她几乎是用喊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对这个荒谬世界的全部吐槽。
「我以现代法理系之名请求——证据排除！未经合法程序取得之神谕影像，不得作为证据！」
嗡——
两股言灵之光在法庭中央正面相撞。纯白的审判之光与银蓝色的程序之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两把无形的剑在半空中交锋。水晶穹顶被震得嗡嗡作响，直播水晶的画面剧烈晃动，弹幕在瞬间被这场魔法对决的特效闪瞎。
【什么情况！两种魔法在对波！】
【毒树之果是什么咒语，好帅！】
【首席检察官的脸色变了！】
瑟菲娜手中的权杖发出低鸣，她灰紫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架天平。作为最强的神谕系使用者，她能感觉到夏知妍的言灵并不强大，却异常坚固，因为它不是建立在信仰上，而是建立在逻辑上。逻辑这种东西，一旦成立，就很难用蛮力打碎。
对撞持续了整整十秒，最后，纯白影像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纹。不是被打碎，而是被天平的光芒一点点排斥、挤出了法庭的认定范围。伊莱召唤的影像依旧存在，却被一层银蓝色的薄膜包裹，像被装进了证据袋，明明看得见，却被法庭的规则判定为不可触碰。
言灵的判定——排除成功。
全场死寂。
伊莱．凡瑟站在光芒的另一端，深蓝制服的衣摆被两股力量冲击得微微扬起，他脸上的温柔笑容终于淡了，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一丝被勾起的兴奋。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扭曲的快意。
他缓缓鼓掌，掌声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
「精彩。」他看着夏知妍，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依旧温文儒雅，却让站在最近的书记官都感到背脊发凉。「不愧是夏学姊，证据排除用得还是这么漂亮。我收回刚才的话，妳不是来怀念的，妳是来宣战的。」
夏知妍站在银蓝色的光晕里，胸口起伏，掌心的指甲印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回望过去的眼神，没有一丝退缩，只有同样冰冷的战意。
「说对了。」她轻声说，确保只有他能听见，然后提高声音，让全帝国的直播都能听见。「伊莱检察官，既然你的天证被排除了，那么请检方举证——在没有这段影像的情况下，你还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纵火？如果没有，我的当事人应该当庭释放。」
直播水晶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点，收视率的指针直接冲破了圣裁城三年来的最高纪录。帝都的每一个酒馆、每一户人家的水晶镜前，都在重复播放着银蓝色天平抵销纯白审判之光的画面。
瑟菲娜缓缓站起身，权杖重重敲在地面，发出足以让所有人安静的巨响。她的声音透过权杖传遍全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本庭裁定，系争神谕占卜影像因取证程序未明，暂予排除，不列入本案证据。检方需于三日内补正合法取证程序或提出其他证据，否则本庭将依无罪推定原则审理。今日休庭。」
法槌落下，却没有人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夏知妍与伊莱之间来回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起的焦灼味，甜腻的薰香此刻闻起来竟有点像硝烟。
伊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对夏知妍露出最后一个微笑，那个笑容里再也没有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宣战。
「三日后，学姊，我会让妳看看，什么叫做合法的程序。」他转身离开，深蓝色的背影在圣光中显得修长而危险，「到时候，就不是一张影像这么简单了。」
夏知妍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深蓝彻底消失在铜门后，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黑色律师袍黏在皮肤上，有点凉。
赛勒斯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低声说，「做得很好，老板。只是我刚才解析了一下，他最后那句话的言灵残留，带着契约系的血腥味。这三天，他恐怕不是去补程序，是去补陷阱。」
夏知妍接过手帕，擦了擦掌心的汗，看向被告席上已经瘫软、却因为暂时被排除证据而获得一线生机的马库斯，又看向高台上若有所思的瑟菲娜，最后望向法庭外帝都那片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暗流涌动的天空。
她知道，这场宿敌对决，才刚刚按下开始键。而三日后的法庭，将会是一个更黑暗、更精致的牢笼，正等着她踏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