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我好像知道该怎幺送你出去了

第二日天亮,洞口的缝隙泛出一点灰白。

雨没有停。

许宣清点了带来的东西:几块饼,一小包点心,糖,还有两只尚未完全喝空的水囊。洞壁深处有山泉渗下来,水珠沿着石纹汇到一处,隔上许久才落下一滴,他便将空出来的器皿放在下面,慢慢接着。

水滴落下的声音,在洞中格外清楚。

薇欧拉一直听着。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知道原先满满一包的糖被许宣收起来,说留着,往后也许用得上。分干粮时,他把较软的一半给她,她看了一眼,却将自己的那份掰开,又递回去一点。

“我吃得少。”

许宣看她。

她补充:“我们本来就不用像人一样,顿顿都吃。”

“那你平日买那幺多点心?”

“喜欢呀。”

这句话总算有些像从前了。

许宣笑了一下,她也想笑,扯到胸口,却疼得低下头。等那阵痛过去,他已经将水递到她唇边,没有再坚持让她自己拿。

薇欧拉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水凉,杯沿却被他掌心焐出了一点温度。她擡眼时,发现他在看她唇边,便故意停住,低声问:“这回为什幺不躲了?”

许宣用指腹替她抹掉一点水。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他收回手,神情仍有些不自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转开脸。

“还有力气说这个,看来好些了。”

薇欧拉看着他,忽然觉得委屈。

她不想只在自己快死的时候,才得到这样不必试探的照顾。可她也不敢问,若出去以后,若哥哥来了,他还会不会这样。

于是她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

下午,许宣替她换过伤口外层的布,又沿着洞壁仔细找了一遍。

他没有法力,只能凭光、风和水声判断哪里也许通向外面。每次走远一点,都会先告诉她,等她应了才去,回来时也先叫她,像怕她在昏暗里认不清人。

薇欧拉看着他手上新添的擦伤,终于开口:“塘里的蛇,是我。”

许宣正在收拾背篓,动作停住。

洞里只剩水滴落下的声音。

她没有给自己留反悔的工夫,继续说:“我故意变出来吓你。想看你逃走,想看你把我丢下,好回去告诉姐姐,她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许宣转过身。

她低着头,指尖捏住膝上的衣料。

“后来船翻了,我才知道你真的不会水。”

其实他早已说过。

她那时候听见了,只觉得好玩,甚至以为他越怕,越能显出自己想要看的模样。如今把这些事重新说一遍,她忽然连“没想到”都不敢用了。

“我明明知道。”她很轻地改口,“你说过。我没有当回事。”

许宣许久没有说话。

薇欧拉擡眼看他,那双总显得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她害怕的东西。他不是惊惧,也不是嫌恶,只是失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反而比任何责问都更难承受。

她等着他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收回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坐到离她一臂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当时若你来不及呢?”

她答不上来。

“你若也受伤了呢?”

薇欧拉猛地擡头。

许宣看着她,眼底仍有怒意。

“命不是这样拿来试的。小青,你想知道什幺,都不能用这种办法。”

她从前最不爱听教训。

此刻却一个字也没有反驳。

许宣见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他还在生气,生气得不知该同她说什幺,最后只将那只接了半杯水的器皿取过来,放到她能碰到的地方。

薇欧拉望着那杯水,过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哪样?”

“明明已经知道我坏,还要照顾我。”

许宣疲倦地擡手按了按眉心。

“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她却觉得自己分不开。

他若真因她做过的事不再理她,她还能气,还能硬撑着说不稀罕。偏偏他生气归生气,到了该换药、该喝水的时候,仍会走过来,托住她的肩,先问疼不疼。

她没有办法不喜欢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清楚,她竟一时不敢再看他。

---

第二夜比第一夜冷。

薇欧拉起初蜷在原来的位置,宁可将外衣裹紧,也没有再去拉他的衣角。许宣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听见她压不住的颤抖,最终还是起身过来。

“靠过来。”

她不动。

许宣蹲下,看着她:“小青,我在生你的气,不是在等你受罪。”

她眼睫轻轻一颤。

这一次,是他先把她抱过来。

避开肩上的伤,扶稳后背,再把她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从衣襟间解出来。薇欧拉原本还僵着,等靠到熟悉的体温,身体便先于那些无用的自尊放松下来。

她将脸埋在他肩侧。

许宣没有说什幺。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也很完整,没有后面那句“可是”,更没有用来推脱的玩笑。

许宣低下眼。

“这句,我听见了。”

薇欧拉鼻尖忽然发酸。

她不愿让他看见,便把脸藏得更深一些,呼吸蹭过他的颈侧,带着压不住的轻颤。他犹豫片刻,手掌终于落到她后脑,轻轻抚了抚。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好一会儿,都不肯擡头。

---

第三日,许宣的声音也哑了。

他仍去查看洞口,也仍沿着石壁寻找别的出路,只是回来时会坐得久一些,手指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薇欧拉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剩下的那点侥幸,一点点消失了。

她最初想,阵法也许过一夜便会弱下去。

后来想,雨停以后就好了。

可第三日清晨,雨声终于渐渐稀了,她体内的压制却没有半点消退。石壁上的旧纹路已经重新被雨水连在一起,每逢她试探着聚起妖力,便有更深的痛沿着骨头往上爬。

她不敢再试得太明显。

许宣以为她伤势稍有好转,换药时说肩头已不像前一日那样渗血,她便点头,甚至笑了一下,好叫他放心。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还有哪里疼,你没告诉我?”

薇欧拉心口一紧。

她摇头。

许宣没有信,却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将布带重新系好,让她坐起来一点,免得总压着一边。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等坐稳了,也没有松开。

“许宣。”

“嗯?”

“我一开始待你,确实太坏了。”

他正在收拾余下的布,闻言擡头。

薇欧拉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笑着把真话藏进去。

“你没有做什幺。我是因为姐姐看重你,才觉得你处处不好。你收钱,我便说你贪;你不收,我又说你想要更多。你说得再清楚,我也不肯信。”

许宣安静地听。

“我其实知道。”她垂下眼,“后来知道了。只是我若认了,便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幺。”

“你为什幺一定要做什幺?”

她喉间发紧,过了一会儿才道:“因为我以为,我什幺都不做,她便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洞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难堪。

许宣没有笑她。

他只是坐近一些,让她不必一直撑着手臂,才能够到自己。

薇欧拉慢慢收回手,声音更轻:“你很好。我从前总不肯承认。”

许宣看了看自己掌心,又看她,像想说些什幺,她却先接着道:“我听别人夸大夫,常说什幺仁心,什幺悬壶济世。那时候觉得都是好听话,人总有喜欢的、不喜欢的,哪里真能一视同仁。”

她停了一下,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背上的伤。

“如今才知道,你是真的有一颗医者的心。”

许宣没有立即答。

薇欧拉以为他不好意思,便勉强弯起嘴角,试图像平日那样逗他:“夸你呢,怎幺又不说话?”

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已没有初进山时那样暖,指腹也添了粗糙的伤口,却将她握得很稳。薇欧拉擡眼,看见他眼底一种连日来被疲惫压着、此刻终于显露出来的情绪。

“小青。”他说,“你每次夸我好,好像都在把我往远处送。”

她怔住。

许宣望着她,没有松手。

“我若真能一视同仁,方才便不会这样生气,也不会你一闭眼,就忍不住想叫醒你。”

薇欧拉的呼吸一点点轻下来。

洞壁上的水仍在往下滴,隔着很久,才有一声。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手背上凝住的血痕,声音低了些。

“你总说我是大夫。”

“可我坐在这里,也只是一个怕你再出事的人。”

她忽然不敢动。

许宣没有逼她回答,只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垂下眼,像说完这些,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薇欧拉看着他,心里那些原本替自己留好的退路,竟一条一条变得模糊。

若不是因为医者仁心呢?

若他这样待她,并不是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怕想得太多,等出去以后,便更舍不得走。

可就在许宣起身去取水时,她忽然察觉脚边传来一缕极细的风。

很凉。

那风从石壁下方一道不起眼的裂隙里渗出来,掠过她垂在地上的发梢,向洞口的方向流去。她低头看了许久,伸出指尖,轻轻探了一下。

指腹立刻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割开。

一滴血落下。

她终于明白,这道阵法真正封住的是什幺。

许宣端着水回来时,看见她正望着那道石缝,脸上竟有一点笑意。

“小青?”

她回过头,将受伤的手指藏进袖中。

这一次,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许宣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我好像知道,”她轻声说,“该怎幺送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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