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的手停在她腕边,许久没有动。
洞口仅剩的一线光落在那几片青鳞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泛出冷而湿润的光泽。那不是沾上去的东西,鳞片从皮肤里生出来,边缘还带着细细的血,正沿着腕骨缓慢地往袖中蔓延。
薇欧拉先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脸。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却从没有想过,会是在自己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他不必逃,也不必做什幺,只要松开手,把她留在这里,就足够了。
她猛地将袖子往下扯。
动作牵到肩上的伤,疼得眼前一黑,许宣却已重新握住她的手臂。他没有碰那几片鳞,掌心托在肘侧,将她往自己身前扶稳,另一只手去挡她嘴边又涌出来的血。
“小青,先别动。”
他的声音不稳。
薇欧拉听出来了,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见了。”
许宣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
她等着。
等他问是什幺东西,等他后退,等他终于把从前那些耐心与温和都收回去。她甚至想好了要先说什幺,不能让他以为自己求着他留下,更不能让他看见她现在有多怕。
可许宣只是低下头,查看她肩侧被碎石划破的衣料。
“这里还在流血。”
薇欧拉怔住。
“你没听见我说话?”
“听见了。”
他解下背篓,从最里层取出干净的布,动作比平日快,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薇欧拉看见他两次没能解开绳结,第三次索性用小刀挑断,那一点狼狈使她胸口发紧,连嘴边的笑也维持不住了。
许宣终于擡头。
“我害怕。”他说,“你让我慢一点想。”
她的呼吸停住。
他没有假装若无其事,也没有说那些她不会相信的好听话。洞外山雨仍在响,碎石偶尔滚过窄缝,他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她,手始终托着她的肩背。
“可你还在流血。我不能只顾着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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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肩上的伤比看起来深。
碎石从上方擦过,划破衣料,也在肩头留下了一道伤口。许宣本以为只在肩侧,将领口稍稍移开时,才看见血痕并未停在那里——它斜着往下,没进衣襟深处,快要靠近心口。更难受的却不在可见的皮肉上。阵法的压制像一层看不见的重物,压在骨头里,她每次试图调动妖力,胸口便随之绞痛,连手臂上的鳞都收不回去。
许宣问她哪里最疼,她只说肩。
他说要看伤口,她便偏过脸,故意道:“现在又敢看我了?”
许宣没有躲这句话。
“现在顾不上。”
他声音很低,说完,仍等她点了头,才小心将破损的衣领往肩侧移开。布料黏着血,揭下来时,她浑身一绷,指尖骤然攥住他的袖口,几乎将那里扯裂。
许宣立刻停住。
薇欧拉咬着唇,过了片刻,才松开一点力道。
“继续。”
他便放得更慢。衣襟再往下解了一粒,伤缘才完全露出来。洞里冷,那一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血痕已经半干,和碎布黏在一处。许宣皱了皱眉,先用外衣给她挡住身前,只留必须处理的位置,又把背篓里那只接了泉水的器皿挪近。
“布不干净,不能直接压。”他低声解释,像说给她听,也像说给自己听,“近心口,淤着更麻烦。我先把血洗掉。”
薇欧拉没有看他。她偏着脸,耳尖却已经红了。许宣当没看见,浸湿最里层那块还未沾泥的布,拧干,从肩头最浅的地方一点点向下擦。水是凉的,碰到伤口时她手指又收紧。他每擦过一寸便停一停,等她呼吸缓过来,才继续。干结的血被润开,衣料底下更多皮肤露出来——锁骨、胸上缘,再到伤道将尽处。那地方离乳峰只有一掌不到。
外衣滑了一下。
许宣伸手去挡,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胸口柔软的弧度。两人都僵住。他立刻把布重新掩好,耳根却热了,只重复了一句:“得罪。”
她没接话。
最深处那一点砂砾嵌在伤口边缘,湿布搓不出来。许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所剩无几的清水。山上没有酒,也没有能消毒的药。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一粒,留着会烂。我用口帮你带出来。只碰伤口,别的地方……不碰。”
薇欧拉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仍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应了一声。
许宣先用清水再洗一遍自己的唇,俯下去时,呼吸已经先落到她肩上。他舔得很克制,舌尖只沿着那道破开的边缘走,把嵌住的细砂和残留的血味带走。肩头的皮肤底下在发颤。他每舔过一寸,便停下来看她的脸色,确认她没有痛到晕过去,才再往下。到锁骨时,他的呼吸全喷在那一小片湿润的皮肤上;再往下,伤道收在胸上缘,他偏开一些,舌面只擦过伤口附近,没有碰到乳尖。
可那一点温热已经够了。
薇欧拉把脸埋得更低。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发紧,乳尖在未解开的布料里渐渐立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故意往那层薄衣上送。心跳快得不像样子。她咬住下唇,装作只是疼,装作不知道自己为什幺忽然连被他呼出的气都受不住。许宣也没有擡头。他做完最后一下,立刻退开,用清水漱过,再拿湿布把那一处轻轻拭净,动作重新变得正经,像刚才那几息不曾发生过。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没有再渗太多。”
布条绕过肩背时,她几乎整个靠进他怀里。许宣一手扶着她,另一只手将布结系好,又把滑开的衣襟一粒粒重新掩上,连那两处显而易见的挺立也一并遮进去。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外衣重新披上以后,只剩下她的额抵在他肩上,呼吸紊乱,湿发贴着脸。
许宣没有立即把她放开。
“还疼得厉害幺?”
她闭着眼,没有答。
他便以为她不愿说,低头又看了一眼伤处,确认布结没有勒到伤口,才把人往自己怀里接得更稳些。一只手托着她未受伤的那一侧背,一下下拍得很轻,生疏,却不肯停。
薇欧拉忽然有点想哭。
她已经许多年没受过这样重的伤,也许多年没在哥哥以外的人面前,露出这种毫无办法的模样。许宣的衣襟被她攥得皱乱,胸口紧贴着她的额角,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快,却没有远离。刚才被他舔过的那一线皮肤还是湿的,凉意退了,留下一种说不出口的烫。她把脸藏进他颈侧,装作自己什幺都不知道。
“疼。”她终于说。
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雨声里。
许宣扶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掌心盖在她后脑,低声道:
“那就先靠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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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他们没有睡多久。
许宣先查看洞口,试着搬动几块碎石,最上方却立刻有细砂簌簌落下。他不敢贸然再动,只在不会牵动石堆的地方清出一点空隙,朝外喊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应。
回过头,小青正坐在石壁边看他。
她脸色苍白,青绿长发散在肩上,唇边的血已擦净,眼睛却显得比往常更大。见他回来,她先问能不能出去,许宣迟疑了一瞬,仍如实摇头。
她垂下眼。
“都是我——”
话没有说完,许宣便蹲下来,问她是不是又冷了。
她身上一直在发抖。
起初还只是指尖,后来连肩背也控制不住。许宣将能铺的东西都铺在地上,又把她挪到避风的一侧,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还是不够。洞风从石缝里钻进来,贴着她刚包过的伤,一下一下往骨头里刮。
薇欧拉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衣摆。
“你别走来走去。”
许宣低头。
她没有看他,像是这句话已经用尽了所剩不多的勇气,只将衣料攥得更紧。过了片刻,身旁窸窣一响,他坐下来,让她靠住自己,又将外衣拢过两个人的肩。
薇欧拉慢慢挨过去。
他的肩背比她想象中结实,手臂绕过来时,也不再像水边那样处处避让。她顺着那一点温度靠进怀里,额角抵住他的颈侧,听见他呼吸停了一下,却没有松手。外衣底下,他的胸口贴着她未受伤的那边肩,热得很老实,热得她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你不是怕幺?”她问。
许宣低头看了看她腕上仍未消退的鳞。
“怕。”
“那还抱?”
他沉默片刻。
“你冷成这样。”
她便不说话了。
话停下来以后,心里那些旧念头却一个个冒出来。她本可以再往他身上贴一贴,问他心跳为什幺这样快,问他若姐姐看见会不会不高兴——以前她都是这样试的。可他刚刚为她洗过伤,把最狼狈的地方也处理得干净,怕了仍不肯把她松开。这样的人,再去勾,便显得太坏。
不要了。
薇欧拉在心里说。今晚不逗他,也不再拿身体去试他。他是好人。好人该被好好对待,不该被她拉进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里。
她把额头从他颈侧移开一点,想自己躺稳,少占他一些。
许宣却把她重新捞了回来。
手臂收紧,掌心按在她后腰,将人结结实实地圈进怀里。她的胸口贴上他的胸口,膝弯也不可避免地挨着他的腿。他大概只觉得她还在抖,又把外衣往上拢了拢,下巴几乎抵在她发顶,低声道:“再靠过来些。这样暖得快。”
薇欧拉的手指在他衣襟上停住。
她想退,退不出去;想笑,又觉得这时候不该笑。他搂得那样紧,紧到她能数清他的心跳,紧到她那点刚刚下定的决心,一下子变得很薄。可他问的仍是冷不冷,疼不疼,没有半句越界的话。于是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闭着眼,假装自己只是在取暖。
夜里她痛醒过几次。
每回稍一动,许宣便醒。他问是不是压到伤口,她摇头。等了一会儿,她本该自己忍过去,却还是悄悄往他那边靠。许宣不再问,只将手臂放得更低,让她能侧过身,整个人都卧进他怀里。她那几片青鳞贴在他的腕侧,他起初仍会绷紧,渐渐地,也就没有再避开。
到后来,洞外的雨声也远了。
薇欧拉听见他的呼吸一点点放缓,搂着自己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她想,等他睡沉了,自己再挪开一点,免得醒来又要解释。可他像察觉到似的,睡意里仍把她往上带了带,把她伤着的肩护在内侧,把她冻着的手包进掌心。
她终于没有再挪。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他们就这样睡着了。她的额抵着他的颈,他的手臂横在她背后,中间几乎没有空隙。薇欧拉在陷入更深的黑暗以前,最后只模模糊糊想了一句:
今晚,便只是靠着。
不要再想别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