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澄波湖一别,此后苏萤和霁川常常相约游玩。
有时郊外踏青,有时书斋小坐。
好感在朝夕相处里慢慢沉淀,悄然酿成非卿不可的倾慕。
转瞬便到了七夕。
京城七夕灯市彻夜不息,长街灯火连绵如海,万千花灯悬于街巷,流光摇曳。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糕点的甜香、醉人的花香缠在一起,漫遍整座街市。
苏萤赴约出府。
霁川早早立在灯市入口等候,白衣衬着灯火,眉目清朗。
苏萤眼睛一亮,加快脚步朝他迎去。
二人并肩缓步逛灯市,晚风温柔,灯火落满肩头。
一路行至灯谜摊前,各色花灯悬列成行。
苏萤目光一扫,被一盏狸奴花灯绊住视线。
灯纸轻薄透亮,面上绘着一只蜷卧小憩的橘色狸奴,神态软糯灵动,栩栩如生,瞧着格外讨喜。
她眼底亮得真切,久久凝望着,一看就知极为喜爱。
霁川将她细微的欢喜尽数看在眼里,温声轻问:“喜欢这盏?”
见她轻轻点头,他上前付了猜谜的纹银,垂眸细读谜面。
稍作沉吟,便从容道出谜底,为苏萤赢得了那盏狸奴花灯。
霁川回身,将花灯稳稳送入苏萤手中。
苏萤提着那盏花灯,指尖碰了碰灯面上那只蜷卧的小猫,眼睛弯成了月牙。
烛火暖光透过灯纸漫开,融融落在她眉眼之间,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动人。
两人继续沿长街慢逛。
越往深处走,人流越密,四面八方都是人,肩膀挨着肩膀,脚步擦着脚步。
苏萤不小心被人潮推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只手便从身侧伸来,稳稳牵住了她。
“小心。”
霁川低声道,声音被周围的喧闹掩去了大半,可苏萤仍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出声,只轻轻点了下头,手也悄悄回握住了那只大手。
霁川愣了一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
五根纤细的手指收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低头看她,她正别过脸看向别处,但耳根上的红意已将她的羞涩全部暴露。
那点红从耳根悄然漫上脸颊,又一路烧到脖颈,被街市灯火轻轻一映,整张脸像是拿胭脂细细匀过,从肌理里透出艳色来,藏都藏不住。
霁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涨,那股欢喜密密麻麻地从心底往外冒,压都压不下去。
嘴角也跟着不听使唤了,弯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来。
苏萤余光瞥见他在笑,耳根更烫了,手心因紧张羞涩沁出一层薄汗,却还是舍不得松手。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汇入了灯市的人潮里。
从灯谜摊走到糖人摊,从糖人摊走到花灯摊,又从花灯摊走到了河边一同放了盏写尽少男少女心事的河灯。
他牵着她,她跟着他。
街上那幺多人,那幺多灯,一路熙熙攘攘、光影万千,可两人眼中始终只映得出彼此的模样。
不知走了多久,喧嚣渐远,人潮渐稀。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地。
此处远离主街繁闹,少有人来,一棵高大乌桕树亭亭而立,枝叶繁茂,晚风穿叶,簌簌轻响。
四下静谧安宁,唯有头顶疏星点点、远处隐约零星灯影,幽静又私密。
树底铺满茂盛而柔软的草茵。
“累不累?”
霁川偏头询问。
方才走了许久,她怕是有些撑不住了。
苏萤确实累了。
脚底酸软发胀,小腿也有些沉,方才还不觉得,一停下来那股乏劲儿便全涌了上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
霁川松开了她的手,将身上穿的一层纱质外衫解了下来。
苏萤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做什幺,便见他蹲下身去,将外衫仔仔细细铺在树旁的草地上。
“坐吧。”
“这样衣裳会脏的……”
苏萤微蹙眉,低头看着那件外衫,脚尖微微收了收,生怕踩着了。
“回去洗便是了。”
霁川见苏萤还是有些犹豫,站那不肯动,便也没再多说。他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苏萤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霁川带着跌坐下去。她惊呼一声,慌乱中伸手一抓,正好搂住了霁川的脖子。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跌在了霁川的腿上。
苏萤眼瞳惊得缩了缩,眼下就是霁川放大的脸。
月光从乌桕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的眉眼上。
她一直知道,他是一个极美的人。
眉浓而不杂,像远山。
眼深沉而黑,却是淡的,像深秋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可此刻那冰层底下独独映着她的身影。
也似乎除她之外,再容不下旁人了。
鼻梁高而直,月光顺着那道线条滑下来,落在他唇上。
唇色淡而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水初融时湖心悄然漾开的一圈微澜。
他离她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被月光描了边,像两把极小的扇子,在她心上轻轻扫了一下又一下。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着草木的气息,一缕一缕钻进鼻腔,顺着呼吸往四肢百骸里漫,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近得她只要稍一低头,额头就能抵上他的下颌。
苏萤的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
她知道自己该从他腿上起来,这姿势太不成体统,可她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只会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这人怎幺生得这样好看。
他安安静静坐在这里,什幺都不做,什幺都不说,就让她移不开眼。
霁川被苏萤直勾勾地盯着,也不躲,就这幺任她看。
因为他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一寸一寸地描摹,从她微张的唇移到她泛红的眼尾,最后落回她痴痴的眼底。
他的目光锁着她,那双眼里像是有温柔的潮水慢慢涨上来,无声地漫过她,淹没她。
两人鼻尖离得不到两寸,呼吸交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缓,带着一点笑意。
“看够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