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苏萤就被嬷嬷和丫鬟们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沐浴、绞面、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脂粉细细描过的脸。
眉是远山黛,唇是胭脂红,额间贴了花钿,眼尾扫了金粉。
她自己看了半晌,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很,像是谁家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沈婉进来时,手里拿着把犀角梳。
她走到苏萤身后,一下一下替她通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极轻极慢。
梳到一半,苏萤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吸鼻声。
她透过铜镜看去,沈婉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娘……”
沈婉这幺一哭,苏萤鼻子也变得酸酸的,泪水渗到眼眶,要落不落。
“萤儿别哭…娘只是太高兴了。”
沈婉瞧见后,赶忙拿帕子替苏萤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珠,自己的眼泪却还挂在脸上。
她深呼吸口气,弯起嘴角。
“嫁给了心仪的人,我家萤儿以后肯定会幸福美满的。”
说完沈婉便退到一边,背过身去,拿帕子按着眼角,偷偷拭泪。
丫鬟婆子们一拥而上,替苏萤戴凤冠、穿嫁衣、系玉带、披霞帔。
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苏萤脖子微微一缩,却不敢乱动,只乖乖坐着任她们摆布。
等一切忙活完,沈婉的情绪也稳了下来。
她走回来,站在苏萤身旁,替她最后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苏萤要被搀着出门时,沈婉似想到什幺,凑到苏萤身边耳语。
“妆匣最底下一层,夹了本书,今晚一定要看。”
苏萤还没来得及问是什幺书,沈婉已经直起身,退开半步。
苏文渊一直站在院门外,始终没进前。
直到喜娘搀着苏萤出了院门准备上花轿时,他才终于走过来。
他停在苏萤面前。
苏萤隔着盖头的流苏看见他今日换了一双簇新的靴子。
苏文渊看了苏萤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好好的。”
苏萤点头,喉头酸得发疼,想说些什幺。
正在这时一阵吹打,接亲的队伍到了,喜娘在旁催苏萤上喜轿。
她只能匆匆留下一句“爹娘保重”,便转身钻进花轿中。
霁川一身大红婚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颈上系着红绸,蹄声哒哒踏过青石板。
他端坐马上,腰背挺直,平日里清冷的眉眼被喜色衬得柔和,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一旁看热闹的人看到新郎官的样貌,炸开一片惊叹。
有姑娘家看一眼便红了脸,不敢再看上二眼,只因她的心口已经跳得厉害,再受不住刺激。
苏文渊和沈婉站在阶上,看着自己女儿上轿,女婿下马。
霁川走到两人面前,撩袍跪下,行了个大礼。
“小婿霁川,拜见岳父岳母。”
苏文渊没立刻应声。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目光从那身大红婚服扫到那张脸。
说实话,这张脸生得确实好,好得过了头,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知道男人生得太好,未必是好事,招蜂引蝶的本事与生俱来,往后少不得要惹出些是非来。
想到这儿他眉头便拧了拧。
又打量了一眼霁川跪着的姿态,倒是跪得端正,没有半分敷衍。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起来吧。”
霁川起身,站定。
苏文渊往前迈了一步,离他近了些。
他比霁川矮了半个头,可此刻那双眼睛直直盯着霁川,竟有一种不容人小觑的沉压。
“我女儿从小没吃过苦。”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她既然认准了你,我便把她交给你,好好待她。”
“若有一日让我听说她过得不好,哪怕半点不好——”他盯着霁川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就别怪我不客气。”
霁川站得笔直,没躲那道目光。
他只是同样认真地回望着苏文渊,微微颔首,说了一个字:“好。”
花轿起,锣鼓喧天。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霁府,踢轿门、跨火盆、牵红绸、拜天地,一套流程走完,苏萤被送进了婚房。
婚房里满目赤红。
红纱、红烛、红被褥,被褥上还秀满了并蒂莲花。
喜娘和丫鬟们候在一旁,苏萤坐在床榻上。
凤冠十分沉,压着她的脖子,嫁衣也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累得几乎要瘫,可又不敢动,只能直挺挺坐着,听红烛噼啪轻响。
门吱呀一声,有人来了。
她心跳猛地加快。
透过盖头的流苏,她看见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然后一根秤杆伸进来,挑起盖头边缘,缓缓往上一掀。
眼前骤然一亮。
霁川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红婚服。
素日里那个清冷得不沾烟火气的人,此刻眉眼里全是活生生的喜色。
就像那九天之上无欲无求的神仙,甘愿落了凡尘,沾了七情六欲,从此眼底只装得下一个人。
霁川也低头看着苏萤。
目光从她额间的花钿落到她涂了胭脂的唇,最后停在她眼睛里,弯了弯唇角。
苏萤被他看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垂下眼。
喜娘递了合卺酒来,两人各执一盏。
手臂交缠时,霁川凑近了些,呼吸拂在她面颊上,温热清浅。
苏萤手一抖,酒差点洒了。
霁川手疾眼快托住她的手腕,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落在苏萤耳畔,痒痒的。
两人各自饮尽杯中酒。
喝完酒,霁川将两个酒盏搁回托盘,低声道:“前头还有宾客要招呼,你吃点东西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话毕,擡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像摸一只小猫似的。
“等我。”
门合上的那一瞬,苏萤擡手摸了摸头顶,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丫鬟们适时上前伺候苏萤摘了凤冠,换了轻便的常服婚衣,又端了热水来替她擦了脸和手。
脂粉洗去大半,镜子里又露出那张素净的脸来,只是唇上还留着一点残红。
正好此时厨房端来一碗面,上面还卧着一颗红蛋。
苏萤饿了大半天,也顾不得什幺仪态了,端起碗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丫鬟们收拾了碗筷,又伺候着簌了口后,便都退出婚房。
屋里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苏萤坐在榻上静静等候。
红烛噼啪轻响,烛泪顺着烛身慢慢淌下来,堆成一簇小小的蜡花。
窗外隐约传来前院的劝酒笑闹声,隔着几重院墙,听不真切。
她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
起身翻妆匣,在最底层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上写着“避火图”三个字。
避火图?好奇怪的名字。
她好奇翻开,只瞥了一眼,脸就“轰”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书无字,只有图画。
第一页画的是一对男女面对面站着,男子微微俯身,一手捧住女子的脸,一手揽在她腰后。
女子踮着脚,双手搭在他肩上,两人唇齿相接。
画工极细,连唇齿交缠处都分毫毕现。
她想将书合上,可手指却不听使唤,又忍不住多翻了一页。
第二页上画的是女子半跪在榻上,乌发散落,薄衫褪到臂弯,露出大片肩背。
男子坐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纤细的腰,一手探入女子身下搅弄春水。
两人贴得极紧,女子微微仰着头,唇瓣微启,眼角眉梢全是风情——似嗔似喜,又似渴求。
苏萤的呼吸不知不觉就重了。
她盯着那画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手一抖,又翻过去一页。
第三页画的是女子伏在男子腿间,长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
她嘴唇微张,口中含着一长棍状的物什。
男子半靠在榻上,一手搭在女子发顶,指节没入乌黑的发丝间,一手把玩她的椒乳。
他仰着头,喉结高高滚起,表情似欢愉,又似痛苦。
苏萤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想合上又舍不得,正要翻到第四页时——
门被推开了。
霁川带着一身淡淡酒气走进来,目光一扫,正落在苏萤膝上摊开的画册上。
苏萤手忙脚乱往身后藏,动作太大,画册“啪”地掉在地上,正好翻到最露骨的那一页——
画上两人一丝不挂,男子将女子压在身下,女子双腿大张,环着男子的腰。
两人交合之处画得极为细致。
那物什是没入女子哪里,两人相接处是何等光景,皆是一笔一笔勾勒得明明白白。
连女子腿根处泛着的那点湿意都以线条细细描了出来。
霁川弯腰,将那册子拾起来。
他翻了两页,擡眼看着苏萤,嘴角挂笑。
苏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结结巴巴开口:“我、我不是……娘说放在妆匣里,我不知道是、是这个……”
霁川没接话。
他转身先将门关上,落了闩。
然后拿着避火图走到在苏萤身边坐下。
画册被搁在两人中间,摊开的正好是方才最露骨的那一页。
他偏头看她,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哑和压不住的笑意:“一个人偷偷看,怎幺不叫我?”
苏萤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头垂得很低,恨不得埋进衣领里。
卷翘的睫毛颤得厉害,小声嘟囔:“谁要跟你一起……”
霁川将画册翻回第一页。
然后他起身去桌边又拿了一盏烛台过来,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两盏烛火并在一起,把画照得清清楚楚。
“萤儿。”
霁川轻轻唤她,声音压得低,却掩盖不了其中的欲念。
烛火跳跃,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
指尖又不太安分地擦过她的耳廓,顺着耳后那一道浅浅的凹槽慢慢滑下去,滑到颈侧才收回来。
苏萤整个人一直在轻轻发颤,喉间时不时溢出一两声极轻极软的呻吟,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被他指尖带过的皮肤像是烫着了,热意顺着脖颈往下漫,漫进衣领里去。
霁川静静看着她的反应,眼神越来越暗。
终于,他凑近她耳边,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的耳垂。
牙齿碾着那一点软肉,来回磨了两下,磨得苏萤叫得更软更娇。
“正好我也没经验。”
他的声音在苏萤耳廓里响起,因为咬着耳垂而有些含糊。也将那吞咽口津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一起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