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川浑身僵滞,狼狈立在房中。
方才乍然听见那句话,一腔血气骤然逆行,眼前隐隐发黑。整个人失控般朝苏萤倾身,半步已然踏出,又被硬生生拽住钉在原地。
他本想质问,质问她怎能说出此种话。
话到心口,又只剩一片发酸的荒芜。
他凭什幺?
他站在这里,什幺都给不了。到头来,他不过是个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的人。这般无力的他,又凭什幺阻拦她去求旁人来救她?
那口郁结在喉的血气,被他一寸寸强行吞咽入腹,像生生吞下薄刃,从体内割出一道道口子,往外渗着疼。
到最后他也只是回了个“好”字。
回答时,是平静的,至少表面上是。
苏萤却是怔怔瞪圆了双眼,眼底整片的星河骤然崩塌。纵使瘴气缠扰,那张灼红的脸也肉眼可见的一寸寸白下去。
下一瞬她垂头侧过脸去,长睫重重落下,掩尽所有情绪。自此,再未看他一眼。
沉默间,她的贝齿死死咬住下唇,一点点用力,最后点点猩红血色渗出,坠在唇间,鲜艳又破碎。
刺得人眼眶发紧。
好想……
想拥住她,吻去她唇上的嫣红。
想同她说,不要再说气话,你有我。
想与她相融,再不分彼此。
可万般念想,仅仅止于心底。
他终究只是穿好衣衫,松开苏萤身上锦被的束缚,再擡手将房间布了道禁制。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出门去。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
这是最好的解法,不必坠入悖逆伦常的深渊,苏萤亦能得救。
这就是最好的解法。
他疾步穿过长街,星河垂落,街上热闹非凡。
路过一处挂着红灯笼的楼宇,牌匾上落笔“南风馆”三字。门前几个脂粉气极重的男子正倚栏而笑,衣衫半敞,眼波流转,频频朝过往行人抛送媚眼。
霁川只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脑中将方才那几人的样子过了一遍,那些南风馆里的男子,或许样貌不差,或许手段老练,可再如何也是处在风月场所。
这样的人,怎幺能用那双不知沾过多少女人而蒙尘的手,去碰她?
霁川喉头微紧,心中涩涩然,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角,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远处有几名结伴下学的书生背着书箱走过,青衫落拓,面庞干净,倒像是个个清白。
趁现在,完全可以不动声色地抓走一个,等事情结束,施个法让他忘了今晚,再暗中赠以重金,只当是救人一命。
可当那名落在最后的年轻书生从他眼前经过时,霁川的手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擡起来。
不行。
他脑海里清晰地浮出一个画面: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榻边,俯下身去触碰苏萤的肌肤——仅仅是这一念空想,胸口便猛地一阵刺痛,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那痛鲜明而蛮横,不讲道理。
他扶住墙壁,指尖用力抠进砖缝里。
理智分明告诉他,这是权宜之计,是为救命。可心底却又在呐喊,世间芸芸男子,谁人配触碰他的萤儿?无人。
这个念头一闪,他陡然怔忪。
配或不配,又有何意义?他问自己。
若不寻人,苏萤会死。若寻了人,他怕自己会在那人碰到她之前,先将人驱离。
灯火从巷口漏进来,将他半幅身躯浸在光亮里。
白衣如雪,却满身尘嚣,像跌落凡间的神灵,被七情六欲缚住了手脚,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声音,是一对姐弟从巷口路过。
“姐姐,你叹气做什幺呀?”
“唉,你姐姐我啊,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姐姐别愁,等我长大了,我娶姐姐!”
“胡说八道。我们是姐弟,如何能成亲?”
“为何不能?姐姐从前不是说过吗,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便可以成家。那我喜爱姐姐,姐姐也喜爱我,我们是最亲密的!为何不能成家?”
“那不一样。我们是姐弟,成婚有违伦理。”
“伦理是什幺,又是谁定的?我才不管那些,我喜欢姐姐,我只要姐姐!姐姐嫁我好不好,好不好嘛?”
“好好好,等你长大了再说。现在先回家,娘该找咱们了。”
“姐姐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声音渐渐远了,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霁川站在阴影里,没有动。那简简单单几句童言,无禅无偈,无经无道。却像一根针,戳穿了他一直强装的不在乎。
一个荒诞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就在这无边无涯的挣扎里,忽然冒了出来。
如火星坠入枯草,轰然燎原。
为什幺……
到底为什幺……不能是我?
霁川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挺直脊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声沉过一声,像要把胸腔撞碎。
因为他们是兄妹啊。
他每一次退避、每一次硬着心肠把她推开,归根到底,不都是因为这个缘由吗?
事到如今,他又为何迷惘?
可念头一旦生根,便在心底最幽暗滚烫之处,疯狂滋长。
他擡手死死按住心口,似要将那疯狂的念头压下去。可掌心之下,心跳如鼓,如何也按不灭。
指尖于虚空微微震颤。
恍惚间,他似望见自己皮下暗色血脉,有猩红流溢,化作缕缕纤细赤色引线,自他身躯飘散而出。丝线穿过长街灯火,穿过他一路踉跄挣扎的来路,蜿蜒飘摇,牵回苏萤指尖,缠上她腕脉,连至她心口。
神魂又似沉入一片混沌无名之地。那是母腹深处,温热幽暗,如海如永夜。
他看见一双婴孩,一男一女,蜷在同一片羊水里,同一段弧光包裹。头足相抵,背脊弯成两道交错的弧,恰似太极阴阳,首尾相衔。男婴掌心贴着女婴脚心,女婴脚心亦抵着男婴掌心。血脉在幽暗中彼此交融,呼吸在羊水中共息,如同一根藤蔓上结出的两枚果子,一向朝光,一向背月。
那是他和她。
远在降生之前,远在冠名之前,远在“兄妹”这层人间伦常被加诸在他们身上之前,他们便以阴阳本初之态,嵌进彼此的形骸。
幻象再转,又见孤树生于悬崖,根系扎入泥土。树干长至高处,分作两枝,一枝临风向上,一枝垂落向崖。枝桠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看着毫无牵连。可若掘开土层,方能窥见真相:两枝同源,地下本是一条根脉。共享同一水源,同一片幽暗岩土。一半沐风,一半栖云。
风起之时,两枝树叶一同簌簌鸣响;日光洒落之时,两道树影于地面交叠。
它们深知彼此本是一体。
霁川骤然自幻境惊醒,大口喘息。巷口灯火摇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裁缝铺老板那句世俗夸赞犹在耳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忽而想要低笑,嘴角牵起,却未发出任何声息。
世人所言般配,观的只是皮囊形貌,看的只是二人并立之时悦目的躯壳。
他们看不见血脉之下一同奔腾的暗流,看不见魂魄间严丝咬合的机括,看不见那一条自孕育之初便纠缠不休,愈挣扎便勒得愈紧的命线。
世人眼中,他们并非兄妹。却只有他知晓一切的真相——
在凡人目力不及的幽微深处,他与她却是扎根于同一血脉。天地不语,大道不言,凡尘懵懂,人间再无第二人得知。
这份悖逆,这份逾矩的贪恋与宿命,自始至终只会有他一人背负。
无人窥探、诟病,永不会让她沾染半分污泥。
他已逃不开,她亦无处可逃。他们本是首尾相衔的阴阳鱼,在太极圆轮之中,生生世世循环往复,互噬,互渡。
因血脉,因阴阳,因宿世因缘。
自他们落于这世间的第一息起,自初见彼此的那一瞬,天地便已落墨,定下这一局因果。
他们是彼此此生唯一、至高、至亲密的归宿。
无备选,无例外,无第二条归途。
所以他不必追问,究竟为何不能是他,答案本就镌刻在他的血脉,镌刻在他们同栖母腹的记忆之中。
混沌幻境深处,那沉睡的男婴似是睁开眼望向他,嘴唇翕动,无声的,他却听懂——
不,只能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