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10.愿为你把指针拨回几时

关山岳在观世新闻网的编辑室等她。

观世新闻网是L&G传媒旗下规模最大的主流新闻网,在全球开设近200家分社。尽管L&G集团总部位于义州,但政治新闻作为新闻网最主要的播出内容,观世的总部却选择设立在了司州。

姬旻熙在抵达观世大楼前,在车上眼观粗略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八岁明州女孩在校外做兼职,夜班结束开车回家的路上,汽车失控冲出高速围栏,当场身亡。车祸原因目前还在调查,警方初步披露的部分信息显示可能与驾驶分心有关。

这本应该属于是一则令人惋惜却又稀疏平常的社会新闻,然而目前媒体却有刻意将此次事件与政治进行强有力的绑定——言之凿凿称女孩下班途中疲劳驾驶,且因为高速公路上一个夜晚会闪光的水果笑脸招牌分心,呼吁应当今对高速路牌进行管制。

事情很快发酵,有媒体报道高速路上的水果招牌出自金智民家族的品牌,公开质问金智民,是否可以为了自己家族企业的宣传,而蔑视民众生命安全。

短短几个小时,又有新闻社挖出旧料,金智民家的水果产业主要是加工为其他果产品销往各地,但是在四十年前出现过一批问题货物,当年导致了数十人中毒死亡,最终却只能以召回产品,协商赔偿解决问题。

这一切未免过分巧合。

从女孩事发,引出金智民,再到挖出金氏家族生意过往丑闻,只需要几个小时舆论就可以发酵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每一环水到渠成,完全是有备而来。

抵达观世新闻社,姬旻熙下车大步流星迈进大楼,员工区和演播室已经乱成一锅粥,她最高权限的工卡可以直接刷进大楼高层办公区,关山岳已在高层的会议室等她。

夜近零点,他正在开会,眼见姬旻熙来,遣散了其他新闻社的工作人员,只留两人在密闭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电视还在播放观世新闻关于明州车祸事件的报道。

“KSN已经报道了这次新闻,L&G虽然有意愿给宗晟站台,但观世作为新闻媒体不能在外表现出太明显的立场倾向。”

关山岳靠在桌边,把印着观世新闻网缩写KSN的文件夹递给她。

姬旻熙快速翻阅着桌上的开会文件,敏锐捕捉到“可能存在疲劳驾驶”四个字。

“保联党那边很快还会有动作的。”

她合上文件叹了一口气,这次新闻绝对不会单单只针对金智民。

东阑对学生合法兼职时常有严格要求,规定一周工时不能够超过八小时,过去宗晟有提案建议将学生兼职合法工时延长到一周十二时,出发点是为照顾一些家庭贫困且放学时间早的公校高中生,但这件事一出,姬旻熙很怀疑保联党会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马上就是全国代表大会,这时候对金智民反对的声音越多,对宗晟后续公布金智民为选举搭档就越不利。”

关山岳很清楚幕后始作俑者的意图。

“你有办法联系上宗晟的团队吗?我现在需要知道一点他的意向。”

关山岳讥讽,“你直接找他问是否愿意接受采访恐怕更快。”

他前段时间才因为宗晟被施压革职,心有怨艾,要不是这次金智民的新闻发酵如此迅速,他大概率也没法临时被调回管理新闻社的权限。

“他现在可能不会想见我,但目前时间紧迫,我不想在私人事务上浪费时间,让KSN和他团队沟通效率更高,而且你比我更懂新闻操作,比较清楚做什幺决策。很快就是代表大会,这件事情必须马上解决。”

“你的目前想法是什幺。”

“我需要一份电视台的新闻日程安排表,你能不能在黄金时档新闻之后空出半个小时做一个访谈节目?”

“访谈?你这时候要做什幺访谈?”关山岳道。

“针对保联党之前那份教育法案,我需要一点公开讨论的声量。”

“十五分钟。”他面无表情,“KSN的时间没那幺好调的。”

“二十五分钟。”姬旻熙讨价还价,“我知道你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但现在不是我们两个闹脾气的时候。”

“二十分钟。”关山岳说,“外加分居一个月。”

“都要订婚宴了你这时候跟我说分居?你要别人怎幺说我们!”姬旻熙顿时气得像炸毛的西高地。

“如果你要这个时间,明天之前把策划草稿发我,我手下的人没那幺多时间陪你玩游戏。”

姬旻熙咬牙,心里暗骂关山岳八百遍,寻思反正横竖丢的是L&G的脸,她才懒得管关山岳每天晚上在哪里睡觉。

关山岳扬眉观赏她难能可贵的切齿,直到她气冲冲地把文件摔到他怀里。

“二十分钟。你最好说到做到。”

/

事情如姬旻熙所预料的那样,第二天一家媒体晨间新闻已经开始陆续播报,女生大概率是长时间兼职打工造成了疲劳驾驶。

“一个刚成年的女生尚且因为打工而导致疲劳驾驶酿成悲剧,那我们要怎幺保证未成年合法兼职周时长延长后,他们的正常生活能得到保障?”

……

无聊的混淆视听。

姬旻熙为了访谈策划案草稿一夜没合眼,眼睛疼得要命,看见新闻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擡手关掉了客厅的电视,整个人疲倦地躺在沙发上,沉沉呼吸好些时间,努力克制自己的睡欲,才重新伸手打电话给自己的助理明慧。

“明慧,嗯,有事情要麻烦你——”

……

明慧赶到公寓时,姬旻熙人在卧室梳妆,挽着发髻。她川久保玲的和式丸襟留袖连衣裙罩在身上,高挑的人站起身像只美丽的花瓶。

“机票已经帮您订好了,下午三点到义州的航班。以及刚刚查到了慈承恩在经世大学的排课表,已经发到了您的邮箱……”明慧站在她衣帽间梳妆台门口。

“辛苦了。晚些你帮我把书房桌上的文件送去观世新闻社关山岳手上。访谈我想尽可能在观世义州分部演播厅进行,可能需要他交涉一下。”

旻熙一边交代着工作,一边落座在妆台前,打开一只装珍珠耳环的首饰盒,面对着镜子,微微侧头,将自己的珍珠耳环背后的尖针穿过耳洞。

明慧应下声,又有些犹豫,“您还好吗?之前出差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休息了,之前医生说您吃药需要休息,不然可会引发心悸……”

姬旻熙动作一顿,她没有回头,目光透过镜子落在后面明慧的身上,年纪不大的女孩安静规矩地站在门廊,模样和过去的自己多有几分相似。

往常她总是守在宗晟那间漂亮的办公室陪他熬夜,有些越俎代庖地怜惜他的身体,把一杯他桌边冷掉的茶反反复复热了又热,结果自己总是在沙发上睡着,直到晨起,看见一池子清光漫进房间时,他已经用锡壶给她煮好一杯咖啡垫在一张茶巾上。

他看见她半张脸缩在美丽奴羊毛毯,伸手抚着她的脸与发,说——辛苦了。

可能直到这时候才会发现,比起那个在镜头前完美得像是密不透气的瓷器的完美男性,她其实更喜欢昏蒙天光里,一个常居高位的人露出一点点普通人平庸的破绽,为她做不擅长的事,煮没那幺好喝的咖啡。

这些过去看起来平常的小事,因为已经她反复留恋温习,逐渐褪色成为热敏纸上字迹的不可能。

姬旻熙合上珍珠首饰盒子,低垂着眼笑。

“我没事。”

/

一出突如其来的新闻把宗晟整个团队搅得天翻地覆。

办公室里不间断的电话,无数媒体邀约访谈……

目前金智民还没有对事情有公开回应,党鞭开始监督调查金智民是否还有其他会被媒体挖掘的旧料。

但宗晟的几位幕僚已经开始爆发矛盾。

一派认为此事不能公开作出回应,很容易导致舆论新闻真的认为此次意外事故有宗晟的责任;另一派认为,应当目前出面安抚逝者家属,不然会被贴上为了政绩漠视民众姓名的骂名。

但不管两方如何争执,对于金智民的看法却非常一致。

“再过不久就是代表大会,如果金智民舆论走势糟糕,只能和他切割另寻竞选搭档,我们需要做好预备背调新的人选。”

宗晟坐在主位,思忖半晌,开口:“备选人选的背调初选名单多久能给到我。”

“快的话一个星期。”

这个时间显然不令他满意。

“距离代表大会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多加些人,四天,我要看到新名单。”

“那关于那个明州女孩……”

“联系新闻媒体召开发布会公开慰问家属,我会在明州以她的名字设立新的一笔基金,用于补助贫困学生。”宗晟抱臂,一只手抵在下巴,“但是发言要着重于所有打工助学的学生群体。”

“新闻发布会要侧重展现您的人文关怀,而不是因车祸事件舆论而迫不得已的道歉。”幕僚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去安排吧。”他颔首。

会议结束,男人夜晚还要去一位外交官好友家中赴宴,刘憞及保镖护送他前去乘车,一路上宗晟的心情却不见得太好。

几小时前KSN的人打电话来到办公室,一位文职助理接听,说想约宗先生做电话采访。

宗晟一听就知道其中有姬旻熙的授意,但女人却一直匿身于幕后。

宗晟暂时没有给KSN明确答复,即便他知道观世这个节骨眼不会给他提太刁钻的问题,对于采访也并未多抵触。

只是生气,明明她服软一通电话能私人沟通的事情,她偏偏要先让旁人来走程序。

——如果你要了解我目前情况,自己滚过来见我。

文字删删减减,到底没能发送。

自从回司州后,这段时间,姬旻熙一通简讯都没有来过。

虽在东城的时候已经预料到她拒绝的回答,但那点不带犹豫的果决,她长至二十八岁依旧没有被世界打磨圆滑的棱骨,依旧不偏不倚地刺进他心室的位置。

宗晟觉得自己久藏腹中几千句质问的“为什幺”,鸽子似的来去徘徊。

他听说这些日子她人出差在义州。

义州,又是义州,她离开的那几年就一直待在义州。

两地五小时航班距离,三小时指针的差异,由于心中有种期望,想落眼第一时间知道她那边几点,于是把主表盘的指针向回拨去几个刻度。

活在他身后的人有没有按时一日三餐?气候不齐的城市里有没有记得要出门携伞?

人活在时差里,这里有他四十三岁来的忧心,饱含着无能言表的爱,以及“想见她”这种心情的一百种变体。

这只表是当年李佑阑新婚不久后送的劳力士,蚝式钢,很低调的款式,背后表盖上刻着他的名字。一开始他不大常戴这一只,直到离婚后这只表才频频出现在公众视野。

有人猜他是与李佑阑感情破裂后追悔莫及,但事实不过是离婚处理财产的时候他欲把李佑阑送过的所有物件归还,女人高高在上地嗤笑,你最好不要后悔,这可是当年她给你选的。

东城山庄大道百货,由姬旻熙签单,小票上留有她模仿李佑阑的签名,银色表身代表着她十九岁的审美。

时时觉着自己收藏往事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

何其可贵,才会让一个不缺名表的人会珍惜腕上一只牡蛎的。

一只时间不正确的表,总是想起她二十四岁生日,他陪她去独立电影院看蔡明亮,她盯着银幕竟也会泪流满面,走出影院后才说自己是偷钟的小康,自强隧道里被撞死的狗,徘徊在巴黎的湘琪,抱着死去丈夫相片自慰的妈妈。

他问她,你觉得我是什幺。

你是小康调慢时钟后反复观看的《四百击》,隔着好些年出现的Jean   Pierre。

你是从虚构中走出来的人,你是我不真实的真实。

……

宗晟擡腕,表面显示下午五点,她大概要切酸面包配咖啡吃的时间。

司州已经日落,他正赴晚餐。

愿为你把指针拨回几时。这是我想念你时会做的第一件事。

/

依旧是剧情中…

^观世新闻网KSN(Kansei   News)

^提到的蔡明亮电影是《你那边几点》

关于可能会有争议的一些说明:

我内心比较脆弱矫情,且我从落笔就知道这是一篇会有很多争议性的文,所以提前先打预防针。

^关于年龄差。这个可以说是我个人成长经历和一些比较家庭混乱关系导致的结果,创伤导致我无能处理自己的恋父情结。我讨厌“恋父”这个词,但这里用“恋父”是因为我觉得概括为daddy   issue对我的的创口来说有点太轻了。我不想把自己的隐私摊开讲,但我对年龄差的感知的确很弱,对我来说年龄差19岁都可以算是同辈人。我很清楚经历对我造成的创伤,所以我到目前为止没有谈过任何一场恋爱,尽在网络上投递毒瘤了,对不起。

在此我希望读者把创作和现实分开,我完全不建议任何女性对现实中的大龄男性辅酶,同时我也不想我的创伤成为其他人二次攻击我不够先进的理由。

^我对偷情文学的痴迷,可能来源于小学磕武松和潘金莲。真正开始意识到这种奇怪的xp,是在看张艺谋《红高粱》,九儿走进高粱地展开身体与余占鳌野合的那个下午。我读电影评论提到《红高粱》中充斥着原始的女性欲望,也是文革后中国电影镜头首次开始展现女性凝视的欲望,我觉得我正视一下人不完美的那一面。其实讨论突破道德约束的欲望其实我觉得很重要,之前和朋友聊起诺奖作家埃尔夫丽德·耶利内克的《钢琴教师》争议的时候,一方面我能够理解为什幺那幺多人执着抨击她低俗,一方面觉得人作为社会动物把体面看得太重要了,但作为动物没必要对自己不堪的那一面避之不及。

大一的时候有一周分析的电影是Jane   Campion的《钢琴课》,   Ada和Baines在潮湿的新西兰暗流涌动的情欲,我的同学在seminar上给这部片子的评价非常非常糟糕,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电影的氛围,喜欢两个人做爱的木屋,以及新西兰绿林茂盛的植物和海岸的黑沙滩。

我为了满足自己的xp写过男小三,害怕女主遭受道德谴责,我一开始想要把她设定成与未婚夫形婚,但发现逻辑上根本不通,索性就写成女主与未婚夫认真恋爱,久别重逢男主余情未了于是出轨。万幸没有遭受审判,大家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感情冲破道德约束的浓度。

这次写女小三,纯粹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大部分人对男小三接受度比较高,男小三因为“很爱”这两个字不太容易遭受唾弃,所以我就一直在想,同样是小三,有没有什幺办法,能让偷情文学里的女小三的爱也被理解一下(对不起我的脑回路比较奇怪),因为我个人觉得偷情这件事,无论男女应该是平等的小三。

但我不太想让女主真的陷入破坏他人家庭的漩涡,所以在处理“李佑阑”这个角色时做得比较谨慎小心,因为我不想她成为一个很简单的工具人只是提供偷情的舞台。

李佑阑和宗晟的婚姻,以及姬旻熙和关山岳的婚姻是对照组,反正简而言之,之后宗晟也会当一次男小三满足我的xp就对了。

其他有什幺想到我再说吧,反正免费文我有理我做主。

再次说明,请把文学创作和作者本人以及现实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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