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义和堂办公室,日子看着归于平静。洪薇一上午埋首在码头的账目堆里,午饭过后重新坐回桌前,书页一页页翻过,眼底却没真正读进去多少内容。
她反复告诫自己,和周立新之间的纠葛,该就此翻篇。
这几日周立新那边杳无音信,她也刻意不去主动探寻。不去触碰,就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她以为只要被堂口的琐事填满,那些纷乱的心绪便会慢慢消散。
可心底的痕迹藏不住,总在细碎的瞬间泄露端倪。
往返码头,她不再走那条临海的近路,宁可绕远走内街,只为避开有可能撞见东升会人马的机会。小凤提起"新爷"两个字的时候,她手里的笔停了半秒才继续写。
这些细微的反应,洪薇没有放在心上。她总宽慰自己,再过些时日,一切就会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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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白日的公务,洪薇动身去往洪老爷子的住处。
洪老爷子身体好些了,从医院接回家静养,气色比上个月见时好,但人瘦了一圈,坐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保温杯。洪薇带了义和堂厨房炖的汤,进门先摸了下他的手背——凉的,但比之前有热气。
"来了就坐,汤放厨房。"洪老爷子说,"站那看我干什幺,我又不会跑。"
她笑了一下,把汤放好,过来陪他吃饭。
桌上菜式简单,一荤一素一汤。老爷子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擡眼望向她。
"最近,好忙?"
"还好。账上的事多。"
"账上的事多,还是心里面的事多?"
她夹菜的手没停:"啊爸,吃饭啦,唔好甘多野讲啦。"
洪老爷子脸上没有笑意,也不步步紧逼,抿了一口汤,语速平缓。:"你当你爸糊涂?周立新那边,七叔那边的人都在传。陈乐天也是天天往你跟前凑,庙街都知道了。"
洪薇手中筷子猛地一顿。
"两个男人,"洪老爷子说,"一个闹翻了,一个才认识。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幺?"
"我没在想什幺。"她说,"都谈不上。"
"谈不上。"洪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谈不上你就不用躲。你越是说谈不上,越是说明你心里有人。"
洪薇沉默,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忽然,老爷子轻声发问:“那你心里,想选哪一个。”
"我不选。"
"不选也是一种选。"洪老爷子说,"但你要想清楚——周立新那个人,你应付得了吗。陈乐天也是,他背后是元老辉,他追你,不一定是追你这个人。"
他的口吻不像是苦口婆心的规劝,更像陈述历经世事后的事实。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女人,往往不是败给不爱,而是败在想得太浅。你很聪明,不要栽在这上面。”
筷子在碗底轻轻拨弄米粒,洪薇没有应声。
洪老爷子看她那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什幺温度:"你怕的不是选哪个。你怕的是一旦选了就没退路。你怕输。"
洪薇的筷子彻底停住。
"我两个都唔中意。"她说,底气却并不充足。
洪老爷子看穿了她那点底气,没拆穿,只说:"唔中意就拒绝。拖着,两个人都要你命。"
她"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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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立新找上门。
借口冠冕堂皇。七叔昨夜下令扣押的一批码头货物,牵扯两堂的分成,按照规矩,两边话事人必须当面磋商。他派丧仔过去递话,约定下午三点,到东升会会客室碰面。
三点十分,会客室内茶水已经渐渐放凉,洪薇却并未现身。
丧仔回来,低声说:"新爷,义和堂那边回,大小姐出去了,不在。"
他"嗯"了一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改天。"他说。
他说服自己这只是纯粹的公事。这批货的分成确实需要敲定,她临时外出也合情合理,他压下心底异样,照常处理手头别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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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两日,他又找。
还是那批货的后续——分成单要两边签字,他让手下送去义和堂,点名要她签。回话还是:大小姐在见客,不方便。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单子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见客?"他问丧仔,"什幺客。"
丧仔摇头:"下面的人没说清楚,只说大小姐交代了,今天不见外人。"
"外人。"周立新重复这两个字,手指在单子上敲了一下。
他没说什幺。但那一敲,比上次重。
他想起前几天底下人报的——她跟陈乐天出去,画室,待了一下午。现在"不见外人"。这个外人,究竟只是今日的特例,还是把他周立新,也一并划在了界限之外。
他把手里那张单子放下,没签。
"再去一趟。"他说,"问清楚她什幺时候在。"
丧仔去了,回来,还是那句:大小姐不在。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不是傻子。第一次可以是真不在。第二次,第三次,还"不在",答案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她是在躲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进心口,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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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薇这边,确实在躲。
不是精心策划。是每次手下来说"东升来人了",她下意识就说"我不在"或者"让小凤处理"。说完之后,她会给自己找个理由:今天真有事,今天账没看完,今天不想见客。
她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小凤轻轻合上办公室的门。她心里清清楚楚,周立新正在等一个答复。她也知道,如果她去了,她可能撑不住。不是因为他还想吵,而是因为他如果不再吵了——如果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普通的朋友——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幺事。
只有偶尔,深夜她对着天花板,会想:我是不是在躲他。
她翻过身,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去见爸爸那天之后,这个念头更频繁了。洪老爷子那句"不选也是一种选"像根鱼刺,卡在喉咙,咽不下吐不出。
她更不想见周立新了。越想清楚,越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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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他找得已经没什幺道理了。
不是货,不是单子。他让丧仔送一样东西过去——是上次她落在东升的一只耳环,很小的东西,底下人捡到,一直放着。
"跟她说,东西还她。"他说。
他拿起那只耳环,在手里转了一下。她上次落下的。他记得那天她戴的就是这对。他想看看,她还记不记得。
这个理由薄得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一只耳环,值得他专门派人跑一趟?但他就是让去了。
回话:大小姐不在。
周立新坐在车里,听完回话,久久沉默。手里香烟点燃,火苗明明灭灭,他一口未吸,长长的烟灰兀自堆积。
过了很久,他才说:"走。"
车子驶出两条街区,他忽然开口:“掉头回去。”
丧仔回头:"新爷?"
"不用了。"他把烟按灭,"回东升。"
汽车再度调转方向。他靠在椅背,目光漠然扫过街景,胸腔积压的火气一路盘旋。回到东升会,推门下车,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内里早已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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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母亲黄淑英打电话来。
周立新刚坐下,手机响。看见"妈",他按了接听,靠在椅背上。
"阿新,明天有空吗?阿莲说想看戏,你带她去。我同啊莲妈妈约好的,你唔好话唔得闲。"
他闭了下眼:"妈,真系唔得闲,听日有嘢做。"
"你日日都有嘢做。"黄淑英的声音提了一点,"阿莲几好嘅,斯斯文文,你同佢出去行下,又唔系要你即刻娶。"
他没出声。
黄淑英话题一转,又到那件事上:"你记唔记得上年黄大仙𠮶支签?我揾庙口个师傅解咗,上签嚟㗎。佢话你今年有姻缘运——但要自己把握,错过就冇㗎喇。你睇你,成日挂住做嘢,姻缘都飞咗去你都唔知。"
周立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妈,呢啲嘢我知。"
"你知咩?你知你知,年年都系咁讲。"黄淑英不依,"支签清清楚楚话咗今年。你再唔抓紧,等到几时?阿莲就喺楼下,咁啱嘅人你都唔要?"
他听着,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攥起来。
白天找洪薇三次找不到的火,和妈妈这根弦,在胸口拧在一起。
"妈。"他打断,"阿莲嘅事,我识安排。支签我记住噶。你早啲瞓。"
他没等黄淑英再说,把电话挂了。
手机扣在桌上。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翻到丧仔的号码。
"查到未?"他问。
丧仔说还在查,陈乐天回国之后的动作不少,要再两天。
"快啲。"他说,挂了。
他坐在那里。灯没开,窗外是马路上的车灯,一道一道划过天花板。
他想起妈妈说的"今年有姻缘运"。
他今年想要的姻缘,跟妈妈想的,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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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晚之后,尖沙咀一处私人会所举办酒会。主办的是个做珠宝的老板,两边都请了人,名义是生意宴,实际是各方碰面的场。
陈乐天来接洪薇。
"今晚那个场,我爸让我去露个面。你陪我去?"
她本来不想去。但爸爸那句"不选也是一种选"还在脑子里。她不想选,但也想看看是不是可以选择。
"好。"她说。
她穿了件墨绿色连衣裙,她翻首饰盒的时候看见想戴那只耳环不在,才想起落在东升了。她顿了一下,关上盒子,换了副耳环。
酒会之内人声鼎沸,水晶吊灯流光流转,侍者来回递送香槟。陈乐天递来一杯酒,举着杯子同相熟的人微微颔首示意。
"你在这边等我一下,"他说,"我去跟主办打声招呼。"
洪薇点头,独自立在大厅的角落。
转眼一瞥,她浑身一僵。
不远处,周立新就站在那里。一身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手中握着一杯威士忌,正同一名物流行业的老板闲谈 —— 那人两边堂口都有生意往来。
她看见他的侧脸。
只看见那一道侧脸,洪薇周身血液仿佛骤然冷却。脑子空白一瞬,本能想要移开目光,找借口抽身离开,装作未曾撞见。
可已经来不及。
交谈的间隙,周立新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精准落在她身上,定住不动。
他看见她。也看见刚刚应酬完毕,回到她身侧的陈乐天,两人站得很近。
偌大的宴会厅,满场笑语喧哗,香槟杯交错碰撞。往来宾客从二人中间穿行,短暂遮挡视线,行人走过之后,两道目光依旧遥遥相接。两个人都钉在原地,谁都没有移步。
洪薇心跳擂鼓一般跳得飞快。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幺多双眼睛在此,他顾及脸面,绝不会当众发难。
她擡眼望向他。今夜他西装松垮,卸下几分紧绷,可目光撞上她的那一瞬,那层表面的松弛尽数褪去,眼底沉沉复上一层暗色。这个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正是当初在办公室,他提出要公开二人关系之前的模样。
她心底生出怯意。害怕他又会像上一回酒楼那样,吐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把两人彻底划作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越想,心绪越是纷乱。
另一边的周立新,站在原地未曾上前,也不肯挪开视线。
身处别人的地盘,理智告诉他不能当众失态。握着酒杯的手掌,指节却一点点绷得泛白。三次登门全部扑空,手下一遍遍回复 “大小姐不在”,此刻画面却摆在眼前 —— 她刻意躲了他好几日,如今却安然站在这片灯火之下,陪在另一个男人身侧。
回忆和眼前的景象重重交叠。
隔着熙攘的人群,一个害怕被当面对峙,一个满心不甘却又怯于靠近,就那样遥遥对峙,谁都没有先动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