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那晚之后,两个人默契地闭了嘴。
没有告白,没有许诺。
白天各忙各的。洪薇忙义和堂的事,电话从早响到晚。周立新东升会的事也脱不开身,丧仔隔三差五找他,饭局酒局推不掉。通常要到夜里,两个人才可能在这间公寓碰面。有时候谁回来太晚,就会先睡下。
偶尔夜里他接到私人电话,走到阳台去接,说话简短含糊,神色紧张。洪薇看在眼里,没问。她没有立场问。
小凤上门送文件对账,来过好几次。她坐在餐桌前翻账本,目光从来不会只停留在纸页上。每次都打量他们两个人的神情,家里东西的摆放,之前都看到沙发上有被单折叠好,这次来已经看不到被单枕头了。
有一回周立新从卧室走出来,衬衫扣子漏扣了两颗。小凤眼皮都没擡,直接把账本推到洪薇面前“这笔账漏了,你看”。
日子不冷不热耗过去,大半个月。维港的晚风一天冷过一天。
直到那个周四中午,中环西餐厅。洪薇擡眼,看见了靠窗那一桌的两个人。
洪薇和小凤在中环一家西餐厅跟人吃饭谈事。对方是义和堂旗下几家娱乐场的供货商,合作多年,每年续约都是走个过场。
饭吃到一半,小凤正低头切牛排,忽然停了手,刀叉悬在半空。她碰了碰洪薇的胳膊肘,下巴朝某个方向轻轻一点。
洪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长发,浅色连衣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很好看。两个人面前摆着两份牛排,女人面前的红酒已经喝了大半,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她正说着什幺,边说边笑,周立新靠在椅背上,手里晃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听得很认真。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熟络,像是认识了很多年。那种熟络不需要铺垫,不需要试探,一个眼神递过去就能接住。
女人擡手,指尖轻轻掠开贴在耳侧的发丝。她看他的目光里,藏着一层毫不避讳的熟稔。不是谈事时的客套,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近。
洪薇认出了那种眼神。
小凤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幺,她没听清。刀叉握在手里,指节慢慢收紧。她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尝不出来。
她又翻了一页菜单。菜早就上齐了。目光落在纸面上,一行字读了三遍,不知道上面写了什幺。
对面供货商还在说话。什幺续约条款、分账比例、场地费。洪薇偶尔点一下头,嗯一声。声音发空,像隔了一层玻璃。
洪薇收回目光,继续切盘子里的东西。动作没停,刀叉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一次都没有。
小凤什幺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东西,但已经把这件事记住了。
饭局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对方坚持买了单。洪薇没有推,只是点了点头,让小凤把合同收进包里。
洪薇走出餐厅。周立新还是没看到她。
中环的下午,街上人来人往,电车叮叮当当从面前驶过。洪薇站在路边等车,小凤站在她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站在街边等阿南把车开过来的间隙,洪薇从包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低头点火。打火机擦了两下才着。她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散。
然后她合上打火机,从包里翻出那部砖头一样的大哥大,拉出天线,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洪薇靠在墙边,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问:“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说:“在码头这边,对账。怎幺了?”
洪薇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午后阳光很刺眼。
“没事。”她说,“随便问问。”
她挂了电话。
小凤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是谁打的,也没有问电话里说了什幺。但她看到了洪薇挂掉电话之后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眼神冷了一度。
洪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大哥大冰冷的外壳,听筒残留的那道谎言,像一层薄冰贴在皮肤上。她方才才明白,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掺着欺骗。
阿南的车停在了她们面前。两人上车,小凤说回义和堂,车子驶出中环。
回程车上,洪薇沉默到底。
她倚着座椅,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面上无喜无怒,像一层薄薄的壳,裹住底下翻涌的东西。
小凤在旁,一言不发。那女人的模样她记死了,回去就安排人调查。
车子先送她回义和堂。洪薇在里面把积压的事处理完毕,大概十点就回到自己公寓。
抵达楼下时,维港已经浸在暮色里。她开门进屋,屋里空荡荡的,周立新没有回来。她没有打电话找他,只是坐在客厅静静等候。
直至午夜过去,始终没有传来开门声。
洪薇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屏幕上播着什幺她完全没有看进去。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是他下午回来放的——他回来过一趟,放了水果,又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时钟走过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幺要坐在客厅等。她想传呼,但自尊拦住自己,还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妄想。
她知道不该抱有期待,可心底那一点侥幸,还没有完全死掉。
只有胸腔里,一阵一阵漫上来寒凉的失重。她方才明白,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对这个人投入了太多。
电视没调音量,屏幕的光忽明忽暗扫过她的脸,脸上自始至终没有半分起伏。
凌晨两点,她关了电视,站起来,走进卧室。
她合上卧室门,那一声轻闷的声响,像给自己那一段悄悄萌生的情愫,落了锁。明明房间很大,她躺下去,却觉得浑身无处安放。。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沙发上是空的,茶几上那盘车厘子一颗都没少。玄关处那双灰色男式拖鞋还摆在原位,和他昨天下午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静静望着那一切,没有上前触碰。那盘鲜艳的车厘子,此刻看着只觉得刺眼。
他一整夜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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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薇打开公寓大门准备出门,一眼便看见小凤站在门外走廊。
小凤斜靠着墙面,指尖夹着一支烟,脚边落了两三个烟蒂。看见洪薇出来,她摁灭香烟,直起身,低声唤:“大小姐。”
洪薇淡淡扫了她一眼。小凤极少一早就守在她家门口,除非有要紧事。
“怎幺了?”
小凤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昨天和周立新吃饭那个女人,我查到了。”
洪薇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上车再说。”
阿南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两人上了车,阿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等洪薇坐稳,才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街道。
车厢内沉寂片刻。洪薇靠在座位上,视线落向前方,没有出声。小凤坐在旁边,转头瞥了她一眼,随即开口。
“她叫程若琳,今年二十六岁,香港人,今年从台湾回来。高中与周立新是同校。”
洪薇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街景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小凤继续说下去:“他们高中的时候拍过拖。”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洪薇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平。
“后来她考上了台湾的大学,要去台北读书。周立新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周立新去台湾的开销,她家里也不同意她跟一个穷小子在一起。毕业那年他们就分了手,她去了台湾。”
小凤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洪薇的表情,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她在台湾读完大学之后留在那边工作,去年年底辞了职,今年年初回的香港。回来之后就跟周立新重新联系上了。”
洪薇没有说话。内里却有什幺东西,正在一寸寸瓦解;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大半。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阿南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稳。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她现在住在铜锣湾一套公寓里,租金不便宜。”小凤说,“房子是周立新帮她租的。”
洪薇搭在手袋上的指尖轻轻收了半分。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撞上来。原来那些深夜含糊的电话、那些临时有事的借口,全部都有出处。他分给她的温柔,原来也同样可以给到另一个人。
小凤说完这些就没有再继续了。她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不是她能说的话。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驶过路口。
洪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帮她租的房子?”
“是。”
又是一阵沉默。
洪薇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浮现出昨天中午餐厅里的那个画面——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周立新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笑意。然后又想起昨晚空荡荡的房间。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
他住在她家,给她做饭,死赖着不走,一副要把她追到手的样子。另一边却替初恋女友拉扯不断。
她算什幺?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幺?
自尊被揉得粉碎,钝痛密密麻麻啃着胸腔,却流不出半滴眼泪
她合上眼,深深吸一口气,气息在胸口短暂卡住,才缓慢吐尽。再擡眼时,翻涌的心绪被强行压入深处,眸子里那一点活气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死寂的沉暗。
过往许许多多被她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起来,件件都有了解释。
那些街景从她眼前掠过,她一样都没有真正看进去。
车子经过铜锣湾的时候,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洪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路边的一家旅行社——橱窗上贴着一张巨幅海报,湛蓝的海面,白色的沙滩,角落印着一行字:“北海道之夏,五天四晚,现已接受报名。”
她看着那张海报,目光在海面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阿南,前面调头,去机场。”
阿南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小姐?”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离开几天。”
小凤转过头看她:“去哪儿?”
洪薇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已经看不见的海报上。北海道,日本,随便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这里就行。
“东京。”她说,“帮我订最快的一班。”
小凤看了她两秒,没有多问,拿出手机拨了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
“一个半小时后有一班国泰的航班,飞东京成田。”小凤说,“还有位子。”
“就这班。”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
洪薇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底那处刚刚裂开的伤口,她不想在这里,当着熟悉的人和熟悉的景物,慢慢淌血。她只想找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几天,消化这份被欺骗的难堪。
车子驶上高速,速度提了起来。城市的高楼大厦在车窗外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天空和大片大片的云。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引擎的轰鸣声和座椅的震动。
东京。七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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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出头。
洪薇没有托运行李,随身只有一个不大的手提包,里面装着护照、钱包、手提电话、备用电池——这就是她离开香港时带的所有东西。她甚至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她在机场附近的酒店订了一个房间,没有去市区。她不想逛街,不想观光,不想做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情。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关掉传呼,躲开所有来自香港的消息,好好安放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酒店的房间不大,窗户正对着停机坪,能看到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和降落。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以为自己会想很多事情。但实际上她什幺都没想。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片空白。只有心口那块钝痛,隔一会儿就隐隐冒出来。
她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亮。她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翻了个身,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传呼机,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按下查看信息的按键。
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她把call机放回原处,重新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才打开call机。屏幕跳出一长串留言,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周立新。
她望着屏幕上这个名字,拇指悬在机器上方,顿了数秒。而后,她关掉call机。
身体沉得厉害,仿佛连擡手的力气都被抽走。她不敢看周立新发来的留言,那些欺骗,她一点也不想再接收。
屏幕骤然暗下去,仿佛也切断了和香港那个人所有的牵连。
她洗漱完,下楼吃了早餐,然后在酒店附近漫无目的地走了走。东京的春天比香港凉一些,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意。她沿着一条种满樱花树的街道走了很久,樱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成一条浅粉色的路。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薄而脆弱,一如她这段时间小心翼翼捧起来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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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香港那边,周立新是在半夜才发现她不见了的。
前一天晚上他没有回来。他和程若琳吃完饭之后,又陪她在兰桂坊喝了几杯,等他把人送回铜锣湾的公寓,再回到洪薇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他在楼下停好车,擡头看了一眼楼上——窗户是黑的。他没有上去,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然后发动车子回了自己那边。
夜半,周立新回到公寓。
他轻手换鞋进门,猜想洪薇或许在卧室,或许还没睡。客厅静悄悄的,他扫了一眼,不见人影。厨房、阳台,也是空的。
他站在卧室门外,门虚掩着。推开门,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被子折出利落的边角,是她一贯的习惯。
他起初只当她临时出去处理堂口事务,晚些便会回来。没有打电话,也没有传呼她,就在客厅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整夜。
窗外天色由浓黑慢慢泛出灰蓝。晨光渗进落地窗,他才走到床头柜前细看。原本放在那里的传呼机备用电池,不见了。
心底那点仅剩的侥幸,彻底碎干净。
她不是临时出门。她走了。
他拿出手机打她的电话,关机。
他握着手机,脸色沉了下来。
他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小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客气而疏离:“新哥,有什幺事吗?”
“洪薇呢?”他直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大小姐,出差了。”
“去哪里出差?”
“不太清楚,她没有跟我说具体的行程。”
周立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小凤的语气太客气了,客气得不正常。她平时虽然也叫他“新哥”,但从来不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他说话。
“她什幺时候走的?”他问。
“昨天上午。”
“什幺时候回来?”
“也没有说。”
周立新沉默了。
“新哥,”小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客气,但多了一丝冷淡,“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周立新站在空荡荡的玄关,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很久没有动。
他把手机收起来,换了鞋,出了门。
但当天晚上,他又回来了。他用钥匙打开门,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像往常一样。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洪薇的气息,可这间房子,已经没有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