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肮脏

启蛰被启翛拉去鹿苑，启翛让人牵过自己的马，启蛰看了他一眼，一笑，握缰翻身上马。

鹿苑开阔，是为射猎所建，留有大片空地让猎物奔走，古木高蔽天日却并不密积，阳光打下来，带着明炽澎湃的生命力。

空地上，她高骑在马，目光扫视群臣，接过山茶递来的弓，神情中带着过分自信的轻骜。

启翛站在她后面，领着群臣观摩，褚辞玉在边角处，于众人之外看向她。

鹿苑散养了不少猎物，甚至猛兽也有，虽然天长日久被环境驯化了一部分，但察觉危险的本能还在，听得外面嘈杂人声，都一个劲往深林处跑。

启蛰横弓直臂，以弦锚定目标直视远方，几只兔子从边缘跑来，跳入丛林深处，健壮的鹿在百步外的丛林间冒头，又立即蹬蹄，灵活地反身奔回。

她不慌不忙，倾身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弓瞄准，弦震，飞箭直接射穿百步外的跳鹿。

人群中隐约传来惊叹声和吸气声，她勾唇一笑。

山茶手指一扣，吹了个响哨，挥挥胳膊，立即有寺人弯腰跑去拾鹿。

凉风飒飒，吹的启蛰眼中愈发晶亮，兴致高昂。

一夹马腹，马儿奔入林中撒蹄如飞，她悬坐在马背上，一手扣住四支箭，反臂搭在弓上，眼神一眯，四箭齐出，射中一虎，一兔，一隼，一朵花。

这一手实在精彩，启翛鼓起掌，场外也响起大片叫好声，甚至不乏有人赞叹起当年的射术少傅，启蛰唇角笑意愈深却不曾回头，扬了扬下巴看向猎物。

兔隼中箭顷刻倒地，老虎虽被射中心口，却还有些余力，跌跌撞撞地带伤跑开，留下蜿蜒血迹，由寺人寻着追踪而去。

只有花茎，被利箭穿过后花朵半空翘起，她一扬马鞭，马蹄飞踏，在尘埃漫上前，倾身并指夹住花茎，反手在鼻前细闻，长气一吐，只觉得满腔郁闷散去大半。

启蛰牵引缰绳，驭马策回人群处，看向山茶，舒朗一笑，把花递给她，“怎样，我可算不辱你?”

山茶没预料到启蛰会如此动作，愣神一瞬才笑着把花接过。

启翛挥手，让众人散开，他自己兴致勃勃地着人牵来启蛰的马，打算和她比试玩弄。

清风拂面，氛围也放松下来，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寺人快步跑来。

他急匆匆粗喘行礼，跪在地上却回手指向后方，“陛、陛下……羽林军来报，考雅相来了！”

这话语如此含糊，不仅启翛皱起眉头，周围还没散去的大臣也都停下脚步，细风又一瞬间凝滞起来。

他倒是快……启蛰眯了眯眼，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人群中传出絮絮细语声，那小寺人感受到众人注视更加不安，目光闪烁，言语吞吐，动作慌乱，却心虚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考篁。

考篁见这寺人来时神色慌张就莫名心下不安，见此，立刻站出行了一礼，“陛下，臣去看看逆子。”启翛点点头。

大臣们三三两两各有想法只是不明说，启翛好不容易才放松，不欲被打扰，其他人见此也都有眼色地换上和悦笑容。

启蛰原本也是不打算理会这类罪臣常闹的戏码，但看着考篁走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不安。

考雅相这两年变化很大，心思也渐渐多了起来，上一次要不是因为考篁她绝不可能举荐考雅相，当时也是因为觉得这个人起码不会搞出大乱子，谁承想，倒是给了她举人不明的一击。

回来之后她也找过他，但考雅相一直推托不出，今日也不知是搞得哪一出，他自己倒也算了，才刚和考篁商定完恶钱案，不要搅了这事才好……

启蛰心下不定，向启翛看了一眼，得了他无奈的点头，撂下一句“我先去看看”就直接扬了马鞭赶过去，启翛挥挥手，那寺人忙不迭爬起，追着长公主的马也奔过去。

褚辞玉站在众人边缘，本不想惹人注意，但看向启蛰远去，心中不知为何警铃大作，这股心惊肉跳之感毫无头绪却异常强烈，令人再顾不得其他，直接冲到启翛面前单膝下跪:

“陛下，长公主一人前去臣深觉不妥，求陛下许臣一道同去！”

有打量的视线看向他，褚辞玉低着头不去在意。

启翛原本看向山茶，想让她骑启蛰的马赶紧跟去护卫，没想到褚辞玉跑了出来，还跪得这样笔挺，几个月里阿蛰的示好他的抗拒自己都看在眼里，真说起来他更希望体贴大度的人在阿蛰身边，更能照顾好阿蛰。

可低头看了面前的人一会，叹了口气，还是把手里的马鞭递给他，“你去吧。”你去了，阿蛰必然是真高兴的。

“谢陛下！”褚辞玉得了令立刻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扬鞭而去。

山茶握了握手里空掉的马缰有些无奈，感受到启翛看向自己，连忙低头，“陛下放心，婢子这就跟去，无论是否发生什幺，都会护好殿下！”

然而环目一望，却再没有马！

这毕竟不是讲武，马多了气味不好，陛下只说要和长公主玩耍，宫人就只牵了两匹，也不料想事发突然，忽然一大帮人都需要骑马了！

虽然派了人去马厩，但来往又要许久，山茶等不及，索性先带着人腿着过去，只吩咐了宫人牵来了马骑去追她，就急匆匆赶去了。

禁苑占地宽广，渭川附近更是开阔，身在其中一眼望不到边际，往常来往都要不少时间，启蛰因为骑的是番邦进贡的千里骐骥，反倒半路超越了先去的考篁。

她一路策马疾驰，远远就望见一众人乌泱泱地站在那。

禁苑内外被一道长墙分隔，高墙影下，似乎分出了两片天地。

因为地广，除了正式的宫门，还另有道道小门便宜出入，皆由北衙禁军派人把守。

此刻，边角一道闼门门口，考雅相负手站在那里，身后一群人打扮相似，手里都拿着些棍棒刀剑弓类的武器，他身前两把长戟交叉，持戟的人一脸严肃，门内外的十几个把守禁军面容严肃也都做出防卫姿态。

考雅相身后的人互相对视一眼，不少人表情都有些惶惑。

虽然考公子给了大家一大笔钱，说让大伙帮个忙，但这里似乎是禁苑是皇家的地盘，实在不太懂他带着大伙来这是做什幺。

几个胆子大的倒是有些兴奋，这些穿盔甲的人一个个表情都很慌张，嘿，难不成是害怕哥几个吗！

两拨人挨挨挤挤把闼门围得密不透风，但若下视看去，也不过是旷天阔地上零星地出现了一小撮人。

白日刺目不见其形，却把铁戟长尖晒得发亮滚烫。

持戟那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意一览无余:这幺久过去，也该快来人了吧！

左边那人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也是赶巧，这会何司阶不在，要不然也就不用自己这个身份微末的做主了，毕竟考雅相虽然可疑，却是中书令之子，他们又不像翊卫府里的人各个都是好出身，眼下这里最高的也就正八品下的司戈，实在是不得不小心，好在他也并没有强行闯关之意思，已经有人去禀报了，等他们来了自己就只需要听命就好了。

右边那人心里也直叹气:真是人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本来守角门就没有油水，今天接到消息说传召考雅相，还以为也不会从这边过呢，结果不但清闲没有了，他还无诏带了这幺些个人，哪怕高门大院里的部曲在他们看来就是些乌合之众，但真要是动起手来，打赢了不算什幺，谁有理可是上头的人说了算！这好端端的，怎幺就碰上这幺个倒霉事！

这闼门之前人人一脸苦色，唯独考雅相站在那里，一脸无谓，仿佛身前长戟不存在似的，甚至还有闲心擡头看了一眼上方飞鸟，露出优雅的微笑。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浑身微颤，呼气沉促，只有眼中烁亮异常。

久站力乏，他右脚不起眼地拧了半圈换个支撑，袖子里指甲狠狠扣进掌心保持清醒，虽然知道今日大概有来无回，但不知为何，他仍旧无比兴奋，心脏扑通扑通快从胸腔中跳出来一般。

他思绪急且快，来的路上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停在对考篁的一千八百种死法里不断循环。

一想到考篁可能就要死了，而且是因为自己去死，每一个毛孔都因满足而战栗苏动，流溢欢乐！他激动到手脚微微发抖、全身乃至大脑都异常松快，仿佛灵魂漂浮不受束缚，只好看了看面前禁卫军紧张的脸，才能找回些思考。

刚才报信的人已经去了，大概不多一会，考篁或是当值的将军就要过来了。到时候也不必多说什幺多做什幺，直接让人放箭就已经算大逆不敬了！

来之前他已提前在家里准备好了谶书龙袍玺印等等，又把所有与考篁不和的字籍都烧了，表现得如孝子贤孙一般，除非考篁当着所有人承认自己究竟是怎样禽兽不如的畜生，否则谁能相信考篁没有参与其中！

每个朝代都忌讳这些，哪怕死罪可免，他也决不可能再受重用，而考篁这样爱名声的虚伪小人，一朝被世人唾骂嘲讽，绝对比真正死了更让他难受！

一想到考篁痛苦的表情，他就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怎幺每一口气都如此香甜，哪怕紧咬牙关，脸上也忍不住漏出一丝快意——

那两个禁卫军忽然退了一步，表情也有些抽搐，考雅相心底讥嘲，真是丑的可笑！

然而顺着他们的视线……考雅相有些疑惑地摸到了自己的脸，难不成是被自己吓到了?

啧，真是废物！他翻了个白眼，不过现在还不能惊动他们，忍耐，忍耐。

他闭起眼，瞬间进入了另一方天地，那里虚无一物，一片黄亮亮白茫茫，余音杳杳，没有官位，没有权力，没有父母，什幺都没有，空荡荡却真是好极了。

呼吸沉缓下去，身后却忽然传来骚动，考雅相不耐烦地皱紧眉头，为什幺要发出这幺聒噪的声音！

这群蠢货！他愤怒地回头，清楚地看见了一个部曲眼里的恐惧……原来，是在害怕啊，考雅相呵笑一声，随即凶恶地瞪了那人一眼，俊美的脸上显现出极度不耐的狰狞，青筋凸显极似罗刹。

那人看着考公子发怒，咽了咽口水，不敢生气，讷讷退了几步，躁动也逐渐平息下去。

考雅相转回身，因为动作大有些站不稳，晃了一下两手交握住胳膊才稳住身体，因此而愈发愤怒。

王阜昕还吹他家部曲有多厉害，结果到了禁卫军面前还不是废物、笑话！

如同自己，图谋这幺多，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像笑话一样……他闭紧眼，人生下来难道就为了这样什幺都没有的活一场吗，既然这样，凭什幺他只有痛苦呢?

这些人现在看起来唯唯诺诺，说不定在对待普通来客时也是嚣张跋扈的，在家里也是吆五喝六打妻骂子，就像每一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家伙，背地里其实都干过一些龌龊的见不得人的丑事，却非要摆出一副老实模样，装作无辜！

一想到他们窝囊伪善的脸皮下可能做过的种种，他就觉得恶心！整个世间都如此作呕，善恶无报，早就应该毁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正是在结束这些肮脏，他才是唯一对的那个人啊！

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搅扰了思绪，考雅相再度不耐地睁开眼，看向声音来源时却有些讶异。

咦?那马身上装饰了很多金器啊，远远看着都反光，看来来者品阶很高嘛，他眯起眼睛有些兴奋，没想到还来条大鱼，他伸长脖子眺望，连攥拳的手微微颤抖，如果是皇帝就好了，一定要是皇帝，一定要是皇帝啊！

一阵微风吹来，寒凉刺骨，考雅相打了个冷战，身体晃了晃，立即掐紧手臂止住咳嗽，脚下用力，好不容易才站稳。

迎着禁卫军欣喜的表情，他擡起头微微一笑，也和所有人一样看向远处，微微凹陷的眉眶下，眼睛凸亮吓人，炙心的渴望更是蠢蠢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