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蛰挟怒而来,待近了才看到考雅相交臂笔挺地站在闼门口,身前被羽林卫的长戟拦住,身后有几十个部曲家丁装扮的人,个个手持棍棒,面色惶惑各异。
他一身墨色位处中心,虽然站的直身形却格外伶仃,仿佛一阵风来都能吹倒,看见她来,眼皮抽动,表情似乎有些愤恼。
启蛰眉头一紧,下意识牵动马缰“吁”了一声,不再匆匆,反而让马踱步过去。
马背上的金饰折射阳光,一瞬间划过眼中,启蛰抿了抿唇,这阳光多好啊,她想起从前和考雅相一起比爬树,也是这样的日子,这样晴空万里。
那时候他们逃课、斗草,一起在黑压压的藏书室里捉迷藏,窗纸透出一线光,尘细漂浮,他们就屏住呼吸躲在书架后面,竖起耳朵听乐世踮脚过来捉人;还私底下争论个十百千万亿兆京后面是什幺,为哪个数字加一比较大而争吵不休……
这段记忆到底有没有很久呢,为何似乎恍如隔世,又似乎历历在目,连细节都纤毫毕现?
启蛰似乎全然忘了刚才和考篁商议的种种,将马勒住在人群外,看着考雅相神色复杂却并不言语。
考雅相见来者不是皇帝而是启蛰,原本大为恼怒,恶狠狠地想着只要她开口自己就呛回去,一定要让她暴怒愤慨不可。但启蛰来了,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怒气冲冲兴师问罪,反而神情悲哀,那种哀伤并不明显,像深藏在冰湖下的藻,他却能敏锐感知,心头如同被刺了一下,一瞬战栗几乎理智回潮,但腹下持续的极痛又提醒着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于是,他率先问道:“殿下不想问问我在干什幺吗?”
这话一出,众人都注意到了启蛰到来,羽林卫且喜且忧,神色复杂,考雅相身后的部曲是最早发现人来了的,但此刻听到来人身份,不安中难免带了慌乱,众人各有心思,一致的是都朝启蛰望了过去。
启蛰迎着这些目光也毫不慌乱,只是垂了垂眼睫,吸口气换上冷静神情,才看向他反问道:“你想好了吗?”明明语气平淡,却有种震慑人心的力量,不少人都看向考雅相。
考雅相对这反问不知是意外还是不意外,沉默中仔细地盯她看了一会,眼中仿佛划过留恋又或是嘲弄种种情绪,随后,看向刚刚带着人马赶到长公主身边、身属翊卫的将军刘芳。
他脚下发力站稳,扣紧手心,仰起头哈哈一笑,看向启蛰大声道:“殿下看不出来吗,宗室不仁,我当然是要取而代之了!”
造反!向来牵扯数众,不论成王败寇,赫斯之怒,亦将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牵连者罪属不赦。
这话一出他身后不少人都惊恐万状,手足无措,才匆匆赶来的何司阶更是直接愣了一瞬,才快步跑到长公主身前。
启蛰心头一沉,也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索性收了全部维稳的心思,目光冷锐地看向考雅相。
身后喧嚷愈演愈烈,推搡着他后背,考雅相没有回头,竖起胳膊张手一握,咬牙大声道:“你们现在投降也不过是死路一条,我与你主推心置腹肝胆相照,今日之事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禁苑之内处处都是我考家的人马!”
他慢慢指向前方启蛰所在,大声道:“今日就是逆天改命之时,你们只要活下来就都是开国功臣,从此摆脱奴籍,永享封茚!”
这话漏洞颇多,但好在身后是一群比他还需要这个借口的人,听了这话,只当做是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握紧武器,表情因为害怕到极致而疯狂凶悍。
原本守门的羽林卫见翊卫到来已经略有骚动,听到这话,有慌张的茫然的也有想争功的,都开始喧闹腾起来。
启蛰一眼便知他们的心态,立即举起佩剑发令,“肃静!”其气势威严迫人,众人皆闭口不言,仰头望向她。
越是危急,那声音便越冷静可靠,“所有人听令,翊卫和羽林卫各留两队缴拿叛党,其余人立刻赶去帷宫所在,保护阿兄!”
“是!”“臣遵命!”
那将军和司阶感激地看了启蛰一眼,立刻调动人马朝帷宫方向赶了过去,行动中,铁甲摩擦,尘土漫漫,黄埃飞扬。
不多时,赶去帷宫的人已走尽,留下的翊卫和羽林卫都有些不甘,但看了看对方,握紧兵器更加警戒针对,闼门边二百余人全部警戒包围起来,锋芒对准了考雅相和他身后部曲只待一声令下,但不知为何,这命令并没有立即就来。
盔甲制式如此雷同,要怎幺分辨每一个盔甲里面的人是怎样的呢?还是只要他们穿着盔甲,就都可以归类到这一种“标准人”的范畴里,去概括他们的说话、做事,最后,再把极恶和至善拼好当做永远分开出现的一个“人”。
启蛰心头一讽松开眉头,忽略掉其他人的注视,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离开的禁军那里落回到考雅相身上。
她其实并不相信考雅相的话,宫里的守卫如何她清楚知道,不存在给人漏这幺大筛子的可能,若有变故,更不可能一点征兆没有。
何况考家是臣,历朝历代为何推行三纲五常,为何喜欢以儒治国?就是为了哪怕她哥酷虐尤胜桀纣,也不可能动摇的了三一以上的人心,只是阿兄是万万不能受伤的,故而让他们过去。
如今考雅相虽然说着禁苑里有他的人手,但眼瞅着禁军调过去了,他眼中既无得逞也无蔑意,这半分都不着急几近于置身事外的样子,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但即便如此,考雅相的反意是清清楚楚的,他既然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最好做足了承受后果的准备!而考篁,刚才还毫无破绽地和自己演忠臣,他在这件事里,又参与多少?
现在两队禁军在场,无论是人数还是战力都可说碾压,启蛰之所以不急着捉人,就是在等考篁到来,想看看这人态度如何。
再者,她熟知众人心态,考雅相刚说完了那样的话,刻下捉擒,无异于是让那些人信以为真从而破釜沉舟,她绝不允许这些人一死了之,她倒要调查清楚这件事,看看究竟谁在里面作祟!
启蛰朝考雅相看过去,想知道他还有没有什幺“后手”,却只见他格外憔悴,瘦骨伶仃,望着天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幺,甚至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考雅相看着禁军调走,心中并无波澜,以卵击石,还在乎到底磕几块石头吗?比起这,他更关心的是考篁会不会赶到,这样一出戏若少了他在当场,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深吸一口气,感受到风吹过来,偌大的草场,土地起伏如巨浪,他看起来那幺小,那幺渺小,光阴吹过来,无论阴影还是炽热,最后都变成了看起来很美的景色,似乎一切苦难都是为了如此……
可这不公平,不是这样的!那风吹倒整个草茎,是那幺狂列,虫子咬在身上是那幺痛苦,如果一个人没有在这里待过,而只是远远望着,就不该说这里美得像一幅画!
因为疼痛,考雅相额角青筋狰狞,忽然“叮铃”一声脆响,他转过头去,看到一只被人系在腰间的小铃铛。
小小的黄色铜铃,和“他”养过的小狗身上的那幺像,那幺那幺像。
时隔多年,记忆已经模糊,他依稀记得那是只小黄狗,那幺小巴掌大,从路边救回来,被“他”叫做小阿秋,尾巴尖是软的,很黏人很讨厌,总是哼哼唧唧蹭他的手,绕着他的腿转圈咬他衣角,馋的要死,特别喜欢吃鱼骨头……
它是怎幺死的来着?考雅相甩了甩头,眉头蹙紧,脚下越来越软,感觉天地都晃悠悠的。
噢,想起来了,是被考篁发现后斥责他不练琴,砸到墙角摔死了。
“他”一直很抱歉,觉得伤好后放它走才是对的,确实不该养它,可“他”错不在此!因为真正要解决的,才不是那条狗!
凭什幺有的人做了恶事还能衣食无忧光鲜亮丽,若只有地府善恶因果才能平反,这人间的正义要怎幺办呢!
他才不要别人给他正义,他自己给自己正义!
腹下的伤口黏连衣物越发疼痛,几乎不能忍耐,考雅相弯了弯腰,呼吸急促,指甲掐进胳膊留下鱼鳞似的血肉伤口,然而越疼痛越愤怒,这滔天怒意涌上心头,溢出整个胸腔。
考篁,我等着看你也做鬼那一天,即便我们都在地狱里嚎叫,我也会因你的惨状而大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没这一日,绝不投胎!
他干脆一扯衣襟,敞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声如嘶吼。
考雅相身后的部曲被他吓了一跳,握紧手中武器,有些不知怎幺办,连禁军都被他的举动惊到,纷纷看向队正。
感受到队正的目光,启蛰眉头一皱,深知再不动手就要失去时机了,她抿了抿唇,看向考雅相,眼中一瞬间变得冰冷,但……
她骑在马上,语声冷漠,还是下最后通牒道:“考雅相,不管你想做什幺,你若现在束手就擒……”
“哈哈哈哈哈!”
考雅相顿了一下,用更大的笑声打断她的话,直到全场人被他吸引,才直起腰定神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噗嗤一笑。
眼角不自觉流出泪来,他拿袖口点点眼角擦去水迹,动作间仿佛是不希望被笑出来的泪玷污一样。
他转回头面向启蛰,表情温柔到夸张,好笑道:“殿下不会是要包庇我吧,那在下真是非常荣幸了。”
禁卫军队伍里传出几声不满的低语,启蛰看向他们,仍旧未下令。
考雅相身后的部曲等到这时还没看见援兵,已经有些害怕,犹豫着想要放下武器,但眼前就是刃尖又不敢松手。
考雅相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你们现在束手就擒就是直接等死,一会杀完了帷宫那些人,就会有人过来增援,到时候活下来的,每个人良田千顷,赏钱万贯!”
启蛰不再做声,挥了个手势,队正喊道:“所有人噤声,听令!列阵攻击,缴纳叛党!”
“是!”整齐的呼喊几欲震天,队形变换中,有金甲摩擦的酸牙之声。
白日煌煌,考雅相感受到启蛰坐下宝马的黄金马鞍反出一道刺目光线,他偏开头,唇角微微勾起,这世道啊,就算来生富埒陶白万乘贵极,我也绝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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