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离开孤儿院时，司机还没到。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想找个路口等车，这一带比她印象里热闹了些，巷口新开了两家小超市，招牌是崭新的喷绘布，风一吹还哗哗响。
再往前走，她脚步慢了下来，路边多了一栋她没见过的建筑。
白色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门柱粗壮，铁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挂着块不显眼的牌子，写着“康宁精神卫生中心”。
楼是新的，外墙的涂料白得发亮，窗户一扇一扇整整齐齐，装着防盗网。
院子里空旷得很，看不见什幺人走动，安静得有点过头，守备倒不马虎，门卫室里坐着两个人，穿着深色制服，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陆眠本想走了，这种地方跟她没什幺关系。
她刚转过身，一辆黑色轿车从巷口拐进来，缓缓停在铁门前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深灰色西装，身形笔挺，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清清楚楚。
居然是霍沉！
陆眠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走到门卫室前面，擡手朝里面招了招，动作熟练得很，像来过很多次。
门卫探出头来，点了下头，铁门自动往两边滑开。
霍沉迈步走了进去，步子不急不缓，拐过门柱，消失在院子里那排冬青后面。
陆眠刚想跟上去，脚都迈出去半步了，又猛地收回来。
她往后退了两步，缩进巷口一家小超市的遮阳棚底下，贴着墙站好，超市的冰柜嗡嗡地响着，冷气从棚子边缘往外冒，吹得她裙摆轻轻晃。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霍沉从里面出来，步子跟进去时差不多，不快不慢，脸上没什幺表情。
他上了车，车子发动，顺着巷子开远了。
陆眠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才从遮阳棚下面走出来。
她站在铁门前面，心里有个念头在转，半晌才擡脚来到门口。
保安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你好，请问有事吗？”
“我想考察一下环境。”
陆眠把口罩往上拉了拉，语气放得平和，“我家里有个姐姐，从小就有精神分裂，这两年越来越严重了，家里照顾不过来，想来看看这边怎幺样。”
保安打量了她两眼，拿出一本登记簿让她填了名字和电话，然后按了个按钮，旁边的小铁门咔哒一声弹开了。
“进去左转，前台有人接待。”
陆眠走进去，院子里有一种被围墙圈起来刻意维持的安静，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楼与楼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看不见几个病人。
院子里的草坪上趴着一个女孩子，她的面前摊着几张画纸和一盒蜡笔，穿的是医院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头发披着，散落在她的手臂上。
陆眠走近了几步，那个女孩子听见脚步声，擡起头来。
陆眠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
她是温栀。
温栀瘦了一些，但皮肤依旧很白，五官精致，只是那双眼睛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温栀，眼睛里总是淡漠疏离，与人有不小的隔阂。
现在她的眼睛又亮又空，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子，如同孩童般纯净。
她看着陆眠，笑了一下，拍起手来，两只手掌拍得啪啦啪啦响，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与三四岁的小孩一模一样。
陆眠下意识地拉紧了口罩。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步履焦急地从楼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快，走到她们旁边，擡手示意了一下，“请不要靠近这位患者。”
陆眠退了一步，声音闷在口罩里，“她是……怎幺回事？”
医生看了温栀一眼，语气平平的，“这位是特殊病人。”
“什幺叫特殊病人？”
“就是无法治愈的患者。”
医生的声音冷硬得像台机器，“她的家人已经放弃了治疗，很大可能需要在医院里住一辈子，这类病人我们医院是不接受探望的。”
陆眠擡手捂住嘴，即使戴着口罩也掩饰不住她神情里的震惊。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温栀。
温栀还坐在草坪上，举着蜡笔在纸上涂涂抹抹，画了一个圆，圆里涂满了黄色，又拿红色在圆旁边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她画得很认真，嘴角一直翘着，画完一个，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自己给自己鼓了鼓掌。
陆眠站在那里，心口有一瞬间堵得慌，类似愧疚的情绪，可下一秒，另一种情绪从愧疚里爬了出来。
温栀没死，她还好好活着，她没有被自己害死。
而温栀再也不会记得谢衍是谁，霍沉是谁，她现在彻彻底底只是一颗随时都能被捏死的棋子。
这世界上除了自己和霍沉，再也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只要温栀没死，谢衍就找不到尸体，就没有理由恨她，也不会再因为温栀而发疯了。
这简直是最好的结果。
温栀活着，却比死了更有价值。
再也没有什幺能威胁到他们三个人了。
陆眠转过身，朝铁门走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许多，几乎是在走小跑。
她再没回头看过草坪一眼。
-
会所里，灯光昏暗，酒气熏人。
谢衍靠在卡座的沙发里，面前摆着半瓶威士忌，杯子倒在桌上，酒液从杯口淌出来，在玻璃台面上积了一小片。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腕垂着，指间夹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快落到裤子上。
他眼睛半阖着，胡茬冒出来，下巴上一层青灰。
陈嘉乐站在旁边，她今天穿的是会所的工服，白衬衫黑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弯下腰，伸手去扶谢衍的胳膊，“谢先生，我送您回去吧。”
谢衍被她拽了一下，擡了擡眼皮，目光涣散地落在她脸上，愣了一瞬，然后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栀栀？”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酒气，“栀栀你终于回来了？”
陈嘉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子，“谢先生，我不是……您认错了……”
“栀栀。”
谢衍不松手，把人往自己跟前拉。
陆眠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个画面。
她走过去，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到了陈嘉乐跟前，她擡手就是一巴掌。
极为清脆的一声响。
陈嘉乐的脸被扇得偏过去，白衬衫领口上方浮起一片红痕，她捂着脸退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陆眠的声音已经压过来了。
“认清楚你的身份。”
陆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冷，“不要妄想不该妄想的人。”
陈嘉乐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什幺都没说，反而松开扶着谢衍的手，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的声音很快消失了。
陆眠把谢衍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只手搂住他的腰，把人从沙发里带起来。
谢衍的头歪在她肩上，步子踩得乱七八糟，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幺。
上了车，谢衍歪在后座，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车里暖气开着，他身上的酒气被烘得漫了一车厢，他蹭了蹭，忽然伸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黏糊糊的，像含着一块化了的糖。
“栀栀……”
陆眠她偏过头，侧脸贴着他的额角，轻声应了句，“嗯。”
谢衍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唇从她颈窝里擡起来，循着她的下巴往上，找到她的唇，贴了上去。
酒气混着一点残留的烟味，他吻得很急，像怕怀里的人再跑了。
陆眠仰起头，手搭在他的后颈上，闭上眼，热情地回应了他。
阿衍，再也没人能够抢走你。
温栀能赢过她的方法只有生死，因为死人是永远不会褪色的。
但是温栀没有，只要她陪伴的时间够长，等到温栀年老色衰、智力损伤不可逆的那一天，谢衍再次见到她，他还会爱她吗？
男人的爱总是很现实的。
陆眠在这场热吻中闭上眼。
她的运气总是很好，她想要的，总是能够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