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暴雪下了一整夜。
狂风从破木窗的烂麻袋缝隙里钻进来，打在泥墙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克里斯跪在床沿边。那一年他只有十五岁，身形单薄得像根枯柴，指节上生满了冻裂的血口子，正捂在母亲冰凉的脚踝处，试图给她提供一些温暖。
瓦罐里煮着化开的雪水，粗陶碗里搁着半块发硬的黑麦面包，干得像块灰石头，边缘生着点点泛绿的霉斑。
少年的喉咙干渴生疼，腹中空空，可他一口都没舍得动。
“汪！汪汪！！”
巷子底下炸响粗暴的狗吠与铁甲碰撞声。火把的橙光自破窗缝里晃过。
“搜！那只长翅膀的小耗子中了一箭，跑进这栋烂屋里了！”
“刺啦！”窗上挡风的破麻袋被撞破一道大口子。
一团裹着风雪的小黑影从半空跌落下来，滚在满是木屑的泥地上。
那只小恶魔只有巴掌大，小得像只刚断奶的小猫崽，头顶两只微型尖角泛着稚嫩的淡粉色，左边的肉翼被刮出一道细长的口子，淌着黑红色的血珠。
她像只小猫一样甩了甩身上沾着的泥渣与融化的雪水，面对屋里坐着的瘦弱少年，小恶魔龇出两颗小小的乳牙，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哈气声。
“砰！砰！砰！”楼下发黑的木门被砸得剧烈晃动。“开门！神殿搜查异端！”
交出一只深渊魔物，可以去防卫所换五个铜板，足够买上三天的干粮和半口袋取暖的碎炭。
可是……她还这幺小。
克里斯看着墙角那团抖个不停、却还要冲他龇牙的小东西。
少年没有走向房门。他翻身迈过去，伸开干瘦的双臂，将那团湿冷的黑影捞进了怀里。
莉莉以为人类要杀她，小脑袋一低，两颗乳牙咬在了少年干瘦的手腕上，鲜血顺着皮肉渗了出来。
克里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扯开床底下堆着的发霉烂稻草，将这团发抖的小刺猬塞进床榻最深处，扯过破烂被絮盖得严实：“别出声。想活命就别动。”
木门被沉重推开。提着油灯的神殿卫兵迈了进来，铁靴踩在泥地上：“看见恶魔没有？”
火光扫过发黑的空锅、骨瘦如柴的少年，以及床上咳得快要断气的妇人。
克里斯低着头，声音沙哑微弱：“没有，大人……只有我和生病的母亲。”
卫兵嫌恶地退了半步：“真晦气，一股穷酸味，走！”重靴踩下木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雪声重新落定。克里斯掀开草堆，把那一小团黑影抱了出来。
莉莉身上还沾着干草碎屑，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瞪着他，喉咙里依旧带着防备的细响。克里斯跌坐在地上，手腕上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少年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捂热了的干黑面包，他掰下大半块没有霉斑的干硬碎块，递到小恶魔的鼻尖前：“吃吧。没有毒，就是硬了点。”
小恶魔肚子叫了一声，饥饿压过了防备，小嘴一张，咬下了大半口，然而……
“呸呸呸！！”莉莉两只小肉翼扑棱炸开，粗糙发酸的面渣喇得她直吐舌头，眼泪都呛了出来。小恶魔抓着小肉爪拼命揩舌头，冲着克里斯破口大骂：
“难吃死了！！你居然敢拿泥巴毒害深渊高贵的恶魔！！”
克里斯怔了怔，低声喃喃：“可是……家里只有这个了。”
少年默默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把掉在泥地上的干面包屑一颗颗捡起来，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着咽下去。腹腔里发出饥饿的抽搐声。
莉莉停下了骂声。小恶魔看着少年把被她吐出来的脏渣子当成宝贝咽下肚。视线扫过他凹陷的脸颊、单薄得能数清肋骨的胸膛。
恶魔的逻辑在这一刻转了弯：这只人类太瘦了，骨头全是硬茬，连二两肉都没有。而且，他居然敢拿难吃的东西侮辱恶魔的舌头！
莉莉扑棱着翅膀跳上了破窗台。暴风雪卷起她的黑发，小恶魔转过身，小爪子指着克里斯的鼻尖，恶狠狠地放话：
“听好了，瘦皮猴凡人！今天你侮辱了本大人的舌头，你的命现在是本大人的储备粮了！
明天本大人会带真正的肉来，你给我塞饱了长肉！”
丢下狠话，小黑影钻进窗户的裂口，翻身扎进了茫茫暴风雪中。
第二天深夜。窗台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莉莉扔进来一包用烂树叶裹着的、血淋淋泛着腥臭的半只魔蜥，以及一块热烘烘的火山硫磺石。
莉莉蹲在漏风的屋梁上，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块淌血的生肉，又看了看站在桌沿上昂首挺胸的小恶魔，呆呆地问：
“……这东西，能吃吗？”
莉莉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斜斜睨着他，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为了给这个蠢笨的凡人做示范，莉莉伸出两只小爪子抓起生肉，小嘴一张，两颗尖锐的小乳牙对准血肉用力一撕！
“撕拉！”
一块带着生血的肉被她直接撕扯了下来。
暗红的兽血溅了她一脸，顺着下巴和鼻尖往下淌，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又凶残又滑稽。
小恶魔两腮鼓鼓囊囊地用力咀嚼着，满嘴血沫，含含糊糊地冲着克里斯嚷嚷：
“就这幺嚼碎了咽下去啊，傻子凡人！”
克里斯坐在矮凳上，端详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嘴里嚼着生肉还一脸理所当然的小东西。
少年看了半天。
腹腔里虽然饿得发痛，但还是站起身，找来几根干燥的旧木条，在破壁炉里引燃了一小撮火苗。
他把那块生肉用洗干净的铁条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滋滋作响，生肉的腥臭味在炭火的炙烤下逐渐化成了焦香的肉味。
肉烤熟了。
克里斯先是自己吃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感觉没事，才用生锈的小铁刀割下一大半最软烂的熟肉，放在粗陶碗里，端着碗走进了里屋床边。
少年坐在床沿，吹凉了肉块，一点点喂给床上虚弱喘息的母亲。
阁楼的门板开着一道狭窄的细缝。
门缝外。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正悄悄扒着门框，往里偷看。
莉莉脸上的血沫还没擦干净。
她透过门缝，看着那个干瘦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把肉喂进老妇人嘴里，而那个原本快要咳死的病秧子，在吃下高能量的魔兽肉后，惨白的面颊竟慢慢泛起了一丝血色。
小恶魔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灯泡。
两只小尖角在发丝里兴奋地抖动。
“哈哈！”
莉莉双手叉腰，在心里得意得快要翻跟头：
“我有两个人类仆从了！！
小的吃，老的也吃！我要把他们两个全都养得肥肥胖胖的，然后再一口一口全吃掉！！”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恶魔责任感，在莉莉心头油然而生。
既然是自己的两只储备粮，那就得负起领主的责任来，绝不能让他们在出栏之前饿死了！
莉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昂起胸膛，很是负责任地用力扇动起那对带伤的黑色小肉翼。
“扑棱棱——”
小家伙带着满满的饲育使命感，翻出窗台，雄赳赳气昂昂地飞进夜色中，准备物色下一顿给仆从们进补的魔兽内脏。
屋里。
少年克里斯喂完最后一口肉汤，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怔怔的。
他还没给她吃自己烤的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