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区的夜雨连绵不绝。破木门关不住风，屋里泛着一股浓重的草药苦味与铁锈腥气。
克里斯跪在床沿边。十五岁的少年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母亲玛莎面色青白，额头烫得像块烧红的焦炭，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伴随着喉咙深处黏稠发黑的血沫。
少年干瘦的双手在开裂的旧抽屉里胡乱翻找。抽屉被拉得哐当乱响。
除了几根生锈的弯铁钉、一小把发黄的干草屑，连半个带铜皮的硬币都摸不出来。
克里斯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里，声音发颤，带着近乎绝望的呜咽：“没有钱，医生根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
房梁的阴暗角落里。莉莉蹲在一根烂木头上，两只小尖耳竖得笔直。
小恶魔歪着头，看着底下那个哭得肩膀发抖的人类少年，漆黑的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
钱？就是凡人买东西时递来递去的那种硬邦邦的金属圆片？
“在这儿等我，笨蛋仆从！”莉莉从房梁上探出头，小肉翼一拍，冲着克里斯龇了龇牙：
“本大人有办法！”
说罢，小黑影顺着窗缝哧溜钻了出去，眨眼间便融进了暴雨弥漫的夜色里。
克里斯擡起头时，窗外只剩下一道晃荡的破麻袋。
少年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只当这只小怪物是被屋里的病气吓跑了，只得端起冰凉的雪水，继续给母亲擦拭滚烫的额头。
……
一个小时过去。门外的雨幕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声响。
“嗡——嗡——呼哧！”那声音沉重、滞涩，听起来像是一只背着生铁称砣、快要力竭坠毁的倒霉大黄蜂。
克里斯擡起头。只见窗框外面，莉莉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四十五度倾斜角，歪歪斜斜、忽上忽下地朝着屋里飞。
小恶魔两只薄薄的小肉翼快要扇成了虚影，小脸憋得通红，粉嫩的小舌尖吐在唇外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
她背上背着一个用抹布胡乱系成的大包裹，体积比她整只魔还要大上一圈，沉甸甸地下坠着，几乎要把她单薄的小脊梁骨给生生压折。
“喂！咳咳……傻子！”莉莉悬在窗台半空，声音被累得直发颤，但还是露出一个骄傲的笑：
“走！我们带她去……去找那个什幺医生！”
克里斯愣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莉莉……没有钱，医生连看都不会看我们一眼的。”
“谁说没有！！”莉莉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
然而，这一口气刚松下，她背后那个沉重至极的布包便完全脱离了控制。
“啪叽！！”
一声闷响。连魔带包，小恶魔像一块被重物砸扁的面团一样，自窗台直直砸在了泥地上。
整只魔呈“大”字型趴在地上，鼻尖贴着冰凉的地砖，那个大麻布包沉重地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直接把她压成了一张瘪瘪的小肉饼。
“哎哟……”莉莉两只小手贴在泥里，嘴里溢出一声发软的痛呼。
包裹上的死结被这一摔震得四分五裂。下一秒——
“哗啦啦——叮叮当当！！”
清脆悦耳、密密麻麻的金属撞击声，在破旧逼仄的阁楼里骤然炸响，像是一道金属瀑布在泥地上决堤。
无数枚沾着廉价麦酒气味、烟草味与汗臭味的铜币、铁子儿在地上疯狂乱滚。
而在这一堆铜板的正中央，竟赫然混杂着七八枚泛着纯净冷光的帝国雪银币！
钱币滚得满屋都是，几枚甚至磕到了克里斯的脚边。
少年整个人僵在原地。十五岁的人类贫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幺多白花花的银币。
浓烈的酒气从钱堆里散发出来——这分明是下城区酒馆后巷那些烂醉如泥的重装佣兵的随身钱袋！
克里斯脸色刷地白了，眼底满是惊恐：“这……这是从哪儿来的？！”少年扑过去，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地狼藉，嗓音几乎破了音：
“莉莉！我们不能偷东西！要是被城防卫队或者教廷发现，他们会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烧死的！！”
泥地上的大布包动了动。莉莉费劲地把小脑袋从铜钱堆里拔了出来，脸颊上被硬币硌出了好几个红印子，发丝里还卡着两枚铜板。
小恶魔揉着被压得发酸的细腰，两只小尖耳向后抿成了飞机耳。听见少年居然敢出声训斥，莉莉当场炸了毛！
两颗尖锐的小乳牙龇了出来，小恶魔一脚把身前一枚银币踹到克里斯膝头，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偷什幺偷！本大人凭本事抢回来的东西就是本大人的！！”
莉莉小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克里斯的鼻尖，摆出了她自认为最威严的姿势：
“我现在以深渊领主的身份命令你——”
“把这些亮晶晶的破烂捡起来！现在！立刻！带上我的另一个仆人，去看那个什幺医生！！”
“婆婆妈妈的……你再敢多废话一个字，等那个老仆人病死了，本大人第一个咬断你的喉咙！！”
小恶魔吼得凶神恶煞，可翅膀尖却因为方才的超负荷负重，在冷风里微微抽筋发颤。
克里斯看着满地的银币。又看了看眼前这只被硬币压扁了腰、却硬撑着冲他发号施令的小怪物。胸膛深处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划开，又被一团滚烫的炭火填满。
少年没有再提“不可偷盗”的圣诫。
在那座宏伟冰冷的大圣堂之外，在这个被饥寒与死亡笼罩的漫长风雨夜里，是这只违法乱纪的小恶魔，用最野蛮、最下流的方式，生生为他砸出了一条生路。
克里斯眼眶泛着水光，用力擦了一把脸。“好。”
少年弯下腰，将散落一地的银币与铜板尽数拢进怀里。
他回身背起床上高烧昏迷的母亲，临出门前，少年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坐在钱堆里揉腰的小恶魔，声音沙哑却郑重：“莉莉，等我回来。”
小恶魔抱着手臂别过脸去，重重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克里斯拉开屋门，背着母亲，一头扎进了下城区的风雨之中。
少年的脚步在泥泞里跑得飞快。而怀里那些还沾着酒气与恶魔体温的冰冷金属，在这一夜，烫得如同神明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