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出去了。
莉莉坐在床头，小巧的尖耳朵竖了起来，脚步声走远了。
“不准出去？”
小恶魔磨了磨两颗尖牙，喉咙里发出不服气的呼噜声。
深渊魔物的破坏本能，在独处的这一刻完全被那句警告点炸了。
既然人类说“好的”，那就别怪恶魔不客气。
她十指微张，乌黑尖锐的小钩爪自指尖弹了出来。
莉莉扑棱起翅膀，在屋里掀起了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两只小爪子刨扯着身下的稻草褥子。
干草、羽毛与被撕烂的粗麻线头在半空翻飞，像下了一场暴雪。
她还跳上床头，两颗尖牙直接啃咬上粗壮的床柱，撕扯下一大块长长的木块，吐在地上。
那张沉重的木桌也没能幸免。
莉莉双脚蹬在桌腿上，凭借深渊魔物天生的怪力，将厚重的硬木桌掀翻在地，桌面上的陶盆哐当滚进角落，砸得泥灰飞溅。
一番折腾过后。
整间本就破败的阁楼，被这只体型不过巴掌大的小怪物拆得不成样子。
莉莉蹲在翻倒的木桌底下，吐出粉嫩的小舌尖喘着粗气。
她晃了晃满头沾着干草碎屑的黑卷发，眼底满是搞完破坏后的快意。
可破坏的劲头一过，逼仄的破屋子便只剩下冷清。
阳光穿过窗缝照在她的手背上。
莉莉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厚重的白金指环在微光里泛着华丽的光芒，正中央那颗海蓝宝石折射出一抹纯粹耀眼的幽蓝，美得惊心动魄。
小恶魔的虚荣心在这一瞬间翻腾起来。
人类敬奉了这幺漂亮的宝石，结果只能窝在这间全是烂木屑的破屋子里给自己看？
哪有恶魔受了供奉不出去巡视领地的道理！
“本大人只是出去晒晒宝石，才不是不听话。”
莉莉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
她展开薄薄的肉翼，轻巧地自烂木窗的裂缝里滑了出去，一头扎进了下城区的晨雾中。
……
下城区的深巷弥漫着灰白的浓雾。
地面坑坑洼洼，泛着青苔与雨水。
莉莉沿着屋檐贴地低飞，指尖时不时翻转一下，欣赏着宝石在雾气里透出的光斑。
但飞了没几条街，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喧闹混乱的下城区，今天安静得如同坟墓。
两旁的破木窗紧紧阖着，连流浪汉都不见踪影。
“呜——！！”
远处骤然炸响沉闷肃杀的号角声，那是只有在圣战演练时才会动用的教廷战号。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剧烈震颤。
沉重的铁甲靴踏碎积水，整齐得如同同一头远古巨兽在移动脚步。
莉莉察觉到了危险，刚想掉头原路折返，窄巷拐角处骤然立起数面刻印着纯金圣印的高大鸢尾重盾！
重盾砸在石板路上，封死了巷口。
头顶的高墙上，防魔符文闪烁着刺目的金芒，神圣结界如同金色的蛛网般交织蔓延，阻断了所有升空的路径。
莉莉收拢翅膀，躲在一堆废弃的破木箱与碎石瓦砾后，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心脏砰砰直跳。
她会后悔没听克里斯的话吗，不会的，对于深渊恶魔，他们只知道眼下，他们只能看得到当前的危机，并且像只野兽一样装死或者准备鱼死网破。
盾阵两侧，数十名身披白袍、手持重剑的神圣审判骑士肃穆列阵。
战阵中间缓缓分出一条通道，清脆沉重的马蹄声踏破浓雾，一匹覆着精钢马铠的纯白战马踱步而出。
马背上的男人身形庞大，足有两米高，一套一尘不染、泛着耀眼寒芒的白金重铠将他完全包裹，胸甲前方的纯金雄狮纹章在晨雾里威严得令人无法直视。
他背负着两米长的斩龙巨剑，淡金色的眼眸平静漠然，周身散发出的庞大圣威压迫得整条小巷的空气都在哀鸣。
缩在木箱阴影里的莉莉，在看清那张面孔的瞬间，后颈窜上一股刺骨的冰凉。
是他。
那张刚毅如石雕的下颌线，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
这分明就是那个天天坐在破板凳上削土豆、用老实声音哄骗她说“去城防卫队借了套旧铁皮”的贫穷男人！
马背上的克里斯勒住缰绳，他的视线扫过整条死巷，在触及木箱缝隙那一抹黑影时，目光停住了。
两人的视线在薄雾中撞在一起。
克里斯眼底原本属于统帅的冰冷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男人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在了那只扒着破木板的小手上——海蓝宝石的光斑在阴暗里跳动，正正套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
克里斯下颌的肌肉瞬间收紧，额角隐隐浮起青筋。
“角落有异端！”
一名年轻的审判骑士发现了木箱后的异动，厉声暴喝：
“重弩队，列阵射杀！！”
三柄淬了圣水的破魔重弩在呼吸间擡起，冰冷的机括对准了吓瘫在原地的莉莉！
“退后！！”
马背上的克里斯骤然暴喝出声，他拔出背后的斩龙巨剑，六尺长刃上轰然暴燃起熊熊的白金圣火！
他自马背上一跃而起，剑锋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压，没有斩向小恶魔，而是朝着木箱上方摇摇欲坠的半截红砖残墙横空劈落！
“轰隆！！”
浩瀚的圣火剑气将整面危墙连同射来的重弩箭矢生生轰爆！
漫天砖灰与泥沙炸起数米高，滚滚烟尘在狭窄的死巷拐角布开了一面密不透风的视线屏障。
在骑士团视线被遮蔽的这短短一息间——
一道白金色的重装身影穿透尘雾，覆着精钢手甲的大手捂住了莉莉的小嘴，将吓破胆的小恶魔从木箱后一把捞起，抵在了凹陷的断墙死角，冰冷的胸甲压迫在她单薄的胸前。
克里斯抓起她发抖的左手，粗粝的甲片蹭过那枚光芒闪烁的蓝宝石。
男人摘下染着灰尘的面甲，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狂戾与低沉的怒意：
“戴着我的婚戒……出门前答应得好好的。”
“一转头就跑到我的防区来晃荡？嗯？”
莉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他的手套，小身子缩在他怀里剧烈发颤，然而恶魔的本性让她张口就咬，尖牙咬在克里斯的手甲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克里斯没松手，直接掀起身侧墙根下一处被泥浆掩盖的生锈铁栅栏。
那是一根废弃多年的排污生铁管道，深不见底，冰冷逼仄。
男人覆甲的大臂发力，将浑身发软的小恶魔推向了铁管深处。
他的大掌擦过她发红的眼角，眼神凶得像头恶狼：
“老实呆在里面。”
克里斯单手拧断生铁栅栏，卡死管口。
下一刻。
他侧过身躯，覆着白金肩甲的右肩携裹着数十吨惊人的冲撞力道，撞上了头顶上方开裂的石梁！
“轰隆隆隆——！！”
整座残墙坍塌而下，成吨的砖石与泥块倾泻，将生锈水管的入口掩埋在废墟最底层，彻底封死了小恶魔的所有气味。
烟尘弥漫。
克里斯收剑归鞘，自瓦砾堆中大步走出，白金战铠上沾着飞溅的灰尘，面容冷硬如同降世凶神。
全场数十名审判骑士单膝跪地，铠甲撞击声不绝于耳。
克里斯眼神冰冷地扫过全场：
“封锁下城区。”
“那小杂碎借着地道塌方跑了……收队后，我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