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紧接着在绚丽的灯光下推进。
主持人正在台上手捧着致辞稿,字正腔圆地宣读着对获奖队伍的赞词。
陈烬站在队列中,目光却根本无法从台侧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上移开。
直到身旁的队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提醒道:“喂,陈烬,看哪呢?摄影师准备抓拍大合影了,回神了!”
陈烬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仓促地把目光短暂地移开,配合着闪光灯留下了那张全场瞩目的合影。
流程终于接近尾声。
按照惯例,学校的导师和领导在赛后立刻组织了庆功宴,热情地招呼着这几位立了大功的功臣:“走,今晚庆功,学校买单,大家务必赏脸一起去!”
谁知陈烬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出声拒绝:“老师,学长,你们去吧……我临时有点急事,现在得马上离开一趟!”
丢下这句话,没等导师开口挽留,他已经转过身,不顾身后众人的错愕,顶着周围诧异的目光,气喘吁吁地朝着场馆外狂奔而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她。
他害怕自己慢了一步,那个如同幻影般出现在眼前的女人又会像这几天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当他一路跑到场馆外的出口时,却发现沈肆月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提前离开。
她就静静地站在出口不远处的树荫下,仿佛料定了他会追出来一般,正微微垂眸等在那里。
陈烬放轻了脚步,一步步走上前去,呼吸仍有些急促,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怔忡。
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沈肆月转过头来,笑地看着他:“发什幺呆呢?上车,走了。”
沈肆月直接拉开主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示意陈烬坐上了副驾驶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陈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身旁正在调整倒车镜的女人,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这一切……是你安排的吗?”
他不是笨蛋。
从学校里那个莫名其妙落到他头上、直接决定了他们团队参赛资格的高规格大创项目,到今天这场汇聚了全行业目光、甚至连沈氏集团作为核心赞助商都会特意出席的ACM赛事……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什幺巧合。
这个女人早就用她的方式,将他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她知道这一天他会站上领奖台,或者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会拿到什幺成绩。
可奇怪的是,当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时,这几日被冷落、被忽视的阴暗猜忌,竟然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沈肆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坦然地承认了:“怎幺,不喜欢?我今天可是特意来给你庆祝的。”
陈烬的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声音沙哑:“喜欢……谢谢你。”
沈肆月收回目光,看了看车上的时间,随口问道:“差不多到饭点了吧。你想去吃什幺?今天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单独在外面吃过一顿饭。每一次都是他做好饭等她,或者在暗处无声地守候。
这样的邀约,从她口中说出来,让陈烬感到一阵巨大的惊喜。
沈肆月侧过脸,看着他那骤然亮起的双眼,心情也极好地弯了弯唇角,补充了一句:
“今天高兴,你想吃什幺都可以,我都陪你。”
***
然而车子最终稳稳停在一家亮着暖黄色M字招牌外。
麦当劳。
沈肆月显然也没想到他会选这个地方,却也没多说什幺,由着他领着走进了店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挑了个靠窗、灯光稍显昏暗的卡座面对面坐下。
店里的广播正单曲循环着当季新品的宣传曲,空气里弥漫着炸薯条和热腾腾的油脂香气。
点单的时候,沈肆月给自己点了一个双层鳕鱼堡,特意叮嘱不要加芝士。
等陈烬报出自己的选择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愣——出乎意料的是,陈烬点的汉堡和小吃,竟然和她的口味惊人的一致。
在等待餐品的时候,沈肆月本来想顺势问问他拿了金奖之后的打算和未来的职业规划,毕竟对这个年纪的计算机天才来说,前途应当是广阔且充满野心的。可还没等她把问题问出口,陈烬却率先擡起眼帘,反过来关心起她最近的近况:“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这段时间……总是不回家。”
沈肆月怔了一下,心想:还不是上次为了某人的恶趣味,顺手砸出去一大笔钱……
那家公司的业务,和自家集团原本的发展规划本来就有出入,既然钱已经投进去了,总得想办法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
于是就得认认真真去接触、去拓展业务,总不能白白浪费那笔资金。
可这些缘由她又没法告诉陈烬,况且这些事也算不上光彩,于是她只能含糊地回答说最近确实事情比较多。
听到这个回答,陈烬一直悬着的心莫名落回了实处。
他看着坐在对面、明明和自己同样大却已经能在商业战场上翻云覆雨的女人,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惊叹。
他由衷地赞叹道:“你真的很厉害……不管做什幺都游刃有余。”
沈肆月被他这副全心全意信赖和崇拜的模样取悦了,她看着他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动了栽培的心思:
“我觉得你的天赋和灵气放在学校里做纯学术太浪费了,不打算来我公司看看吗?以你的能力,应该能帮我不少忙。”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
他刚想开口答应,就听见提示音响起,刚好到了取餐号。
“我去拿。”陈烬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柜台前将餐盘端了回来。
坐下后,他本想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深问下去,可擡眼撞见沈肆月已经拆开包装准备认真吃东西,便默默咽下了到嘴的话。
两人各自拆开纸袋,一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中。
陈烬咬着汉堡,在心里无声地盘算着:如果自己有用一点就好了,如果能早点帮上她哪怕一点点忙就好了……
他并不贪心,只希望她能越来越好,希望她的公司能顺风顺水,希望她每天能少熬一点夜,能过得轻松一些。
而在对面,沈肆月咬了一口鳕鱼堡,擡眸看向正垂着眼安静吃东西的少年。
昏暗的灯光下,陈烬额前的碎发似乎又长了一些,遮住了那双总是盛满小心翼翼的眼睛,却衬得鼻梁格外高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让人惊艳的俊朗。
就在这时,沈肆月忽然歪过头,探寻的看着他,开口问道:
“陈烬,你确定只要这个吗?……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
陈烬正在咀嚼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擡起眼帘,不可置信地看向沈肆月,眼里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下一秒,他像是被戳中了某种隐秘而酸楚的心事,慌乱地飞快低下头去,盯着手中的半个汉堡,再也不敢看她一眼。
沈肆月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僵住的反应,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
她正琢磨着这人怎幺突然连话都不说了,结果还没过多久,就敏锐地发现——
坐在对面那个清瘦的少年,肩膀正隐隐约约地开始颤抖。
紧接着,一滴滚烫而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油纸上,连眼尾都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微红。
沈肆月坐在对面,看着他突然的反应,一时间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
这人怎幺好端端的突然就哭了?自己只不过是随口点破了一句生日而已啊?
而在桌对面,陈烬之所以情绪彻底崩溃,是因为这个简单的生日,勾起了他心底的陈年旧伤。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因火灾离世,自那以后,“生日”这两个字在他的人生里就变成了一个满目疮痍的禁忌。
他清晰地记得,在父母还健在的那些年里,他最后一次过生日正是在这样灯光明亮的麦当劳里。
麦当劳总是热闹非凡,承接着各种儿童生日会活动,服务员会戴着可爱的生日帽送上一堆炫酷的小礼物和额外的丰盛餐食,拍着手围拢过来,大声唱着生日歌为他庆祝。
可自从父母双双离去,那种喧闹幸福,被众人簇拥着庆祝的生日,就成了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奢望。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生日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提醒他孤立无援,提醒他被全世界遗忘的残酷日子。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可“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而“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另一个人记的”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自从爸爸妈妈死去之后,竟然……还有人会记得他的生日吗?
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在这一天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把他当成一个值得被珍视、值得被陪伴的人来看待?
陈烬察觉到自己此刻的失态,于是抓过桌上的纸巾,胡乱在脸上擦拭着,并沙哑着嗓子低声对对面的人说:“抱歉……”
沈肆月静静地看着他这副强行隐忍的样子,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触动。
“道什幺歉呀?”
说着,她伸出手指,隔着桌子轻轻擡起了陈烬的下巴,迫使他擡起头来直视着自己。
灯光下,少年的眼尾红得彻底,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也微微泛红。
这副平日里清冷隐忍、此刻却彻底碎掉的模样,反倒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让人忍不住想要看他哭得更惨一点。
沈肆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懒洋洋地调侃道:“哭得红红的……怎幺,这幺大个金奖得主,在我面前倒成爱哭鬼了?不过……哭起来倒还挺可爱的。”
她这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的调侃,让陈烬原本翻涌的酸楚消失了一些,化作了无所适从的滚烫与悸动。
陈烬呆呆地望着她,眼底的水雾尚未散去,却清晰地倒映着这个女人的身影。
如果没有眼前这个人,他连阴沟里的烂泥都不如。
是她给了一切。
她给了他金钱,给了他前途,给了他足以通往广阔世界的入场券,又给了他一束滚烫的光。
这一切,都太多,太多了。
谢谢你。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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