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去A大开会,散会后在行政楼门口碰见了杞容。杞容跟她打了个招呼,客气了几句,忽然没头没尾地跟她道歉:“沈主任,郑炀那个学生,之前是我安排不周,您别往心里去。”
沈酌看了他一眼。杞容的表情有些讪讪的,像是在替什幺人认错,又不敢认得太明白。
“什幺意思?”
杞容咳了一声:“没什幺,就是郑炀之前那个实习项目,我这边没协调好耽误了。后来高秘书来问了我这件事,我就想着之前那事是我没处理好,应该给您道个歉。”
沈酌没再追问。她上了车,坐在后座,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郑炀的实习项目黄了,杞容说他安排不周,孙景舟那段时间频繁出现在校企合作的场合,高岭说孙景舟给杞容打过招呼。这些事她之前没有串起来,现在串起来了。
沈酌笑了声,她笑他搞一个在校的学生还要这幺拐弯抹角地下绊子,也笑他居然听不明白她之前的话。
她拿出手机,给孙景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一点,老地方。”
孙景舟回得很快:“好。”
第二天中午,沈酌到那家茶馆的时候,孙景舟已经在了。包间是固定的那间,靠窗,能看到楼下的街景。孙景舟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你来得早。”他说。
沈酌坐下来,没碰那杯茶。她看着孙景舟,看了几秒,开口了:“郑炀的事,是你做的。”
孙景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装傻。他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酌。
“是。”
沈酌点了点头:“你让杞容给他加任务,把他的实习搅黄,还做了什幺?”
“他申请的项目资金。”孙景舟说,“我卡了。”
孙景舟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沈酌:“酌酌,我做这些是为了你好。”
沈酌笑了一声。“为了我好。”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学生配不上你。”孙景舟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跟他在一起是一时冲动。你自己也知道。你给他钱,他给你身体,这种关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是什幺人,他是什幺人,你不清楚吗?”
“我清楚。”沈酌说,“但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孙景舟看着她,表情认真,“你的事哪一件不是我经手的?你调动工作我帮你铺路。你评职称我帮你找人。你手里的项目,我出钱出人。酌酌,你跟我说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沈酌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孙景舟也是这样的表情。那时候她觉得他可靠,觉得他什幺都替她想好了,她只需要往前走就行。
她把自己的一半人生交给了他,他也确实把那一半打理得妥妥帖帖。后来她发现他把她的那一半也当成了自己的,连她要不要离婚,他都觉得应该由他说了算。
“孙景舟。”她说,“你帮我做的那些事我领情。但领情不等于我要把整个人生都交给你。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人生的哪一部分?”
孙景舟的表情变了变。
“那是意外。”他说,语气有些烦躁,“我跟你解释过无数次了,那是意外。”
“对,那是意外。”沈酌说,“但你把那个意外处理成了什幺?”
孙景舟不说话了。
“你去找郑炀,让他离开我。”沈酌说,“你让杞容给他穿小鞋,逼他走投无路。你做这些的时候,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的不是我。你想的是你自己。你想的是我不该离开你,我不该跟别人在一起,我应该回到你身边。孙景舟,你把我当什幺?”
“我把你当我最重要的人。”孙景舟说,声音有些哑。
“最重要的人。”沈酌重复了一遍。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批过的文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最重要的人,你应该问我要什幺。你应该问我离婚之后我想怎幺过。你应该问我我跟郑炀是什幺关系,问我还愿不愿意跟你坐下来好好喝杯茶。你问过吗?”
孙景舟没说话。
“你没有。”沈酌说,“你替我做了所有决定。你在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车经过,引擎声远远传上来,又散了。
孙景舟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酌酌,我错了。”
沈酌说,“然后呢?”
“孙景舟,你知道我为什幺会找到郑炀吗?”她有些累了,“我睡不着。”
她看着孙景舟有些疑惑的表情,“你不知道吧。我睡不着觉很久了。”
原来她总是习惯在回家以后悄悄去卧室看一眼小桥。小桥睡着了,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小桥长得很像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额头。她坐在地上,趴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有时就那样睡了过去。
她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儿子小的时候,她夜里要起来喂奶、换尿布、哄睡,白天上班连轴转,晚上回家再接着带孩子。
那时候她还在区里,工作量不如现在大,但架不住孩子小,闹得厉害。
后来小桥大了些,不需要她起夜了,她的睡眠反而更差——她习惯了在儿子床边坐着,看着他睡着,自己再回去加班。那张书房里的双人沙发,她睡了三年的地方,早就塌了一块,她拿了个垫子垫着,一直没换。
离婚后她把小桥交给孙景舟,不是不心疼。孙景舟时间多,能陪孩子,能接送上下学,能带他去研学。
她呢?她连家长会都去不了。
小桥跟着他,比跟着她好。
他跟孙景舟离婚,小桥也没了,她彻底没了入睡的法子。
沈酌站起来拿起包,“孙景舟,我再说一遍,我的事不需要你管。你管好你自己。”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有什幺话当面跟我说。别再绕弯子。你绕的那些弯子都是在给我添麻烦。”
她走了。孙景舟坐在包间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他敲了很久,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跟他吵架,也是这样的表情。她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哭,从来不闹。她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完所有的话,然后转身走开。
那时候他觉得她冷,觉得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需要他。
他仰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告诉了又能怎幺样呢?你也一样不会再要我。”
她不需要他,她从来都不需要他。她只是曾经愿意让他留在身边而已。
郑炀那边,突然没有新的任务进来了。
具体原因郑炀不知道,但他猜到了。杞容是个聪明人,夹在孙景舟和沈酌中间,总要找一个平衡点。孙景舟投资了项目,沈酌是项目负责人,两边都不能得罪。
前段时间杞容把气撒在他头上,也许是因为孙景舟那边松了口,也许是沈酌跟杞容打了招呼,不管是哪种,他的担子轻了。
他又能正常时间下班了。晚上回宿舍,有时间看一会儿自己的东西,或者去操场跑两圈。
他给沈酌发消息的频率也恢复了。周五晚上他发了一条:“酌姐,明天有时间吗?”
沈酌回得比平时快:“有。”
他们约在了常去的那家酒店。郑炀先到,把房间收拾好,烧了热水,在床头放了一瓶拧松盖子的矿泉水。沈酌到的时候,他在窗边站着,转过身看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瘦了一点。
“酌姐,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沈酌把包放下,脱了外套:“忙。”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郑炀从桌上拎起一个纸袋,“食堂的粥,还有两个包子。你吃一口再——”
沈酌走过来,擡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郑炀愣住,话停在半截。
沈酌说,“你好像瘦了。”
郑炀看着她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沈酌今天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那种感觉,她平时来的时候总是绷着一根弦,做完就走,或者做完倒头就睡。今天她松了一些,像是把什幺东西放下了一点。
他把她抱进怀里。沈酌没挣扎,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闭着眼。
“酌姐。”他喊了一声。
“嗯。”
“你瘦了。”
沈酌笑了一声:“你上次也这幺说。”
“上次你也没好好吃饭。”
“你怎幺知道。”
“我闻出来的。”郑炀说,“你身上有咖啡味,没有饭味。”
沈酌擡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最近工作顺利吗?”
郑炀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还行,任务少了点。”
“那就好。”沈酌说,“如果有什幺事,跟我说。”
他只是一个被她引导着进入这段关系的年轻男人,陷入这段关系已经是对他的惩罚,不必再因为她经历其他争斗。
那一晚沈酌做完没有立刻睡。她靠在床头翻着手机里的材料。郑炀侧躺着看她,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亮,眼镜片反射着一小块白色的光斑。
“你不睡?”她问。
“不困。”郑炀说,“你再忙一会儿。”
沈酌嗯了声,继续看材料。郑炀把被子往上扯,盖住她的腿。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