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炀的一早还没到实验室,师兄的信息就跳了出来,言简意赅,项目出事了。
项目数据出了问题,企业的模型跑不通,对方要求追责。杞容把责任推给了郑炀,说数据是郑炀跑出来的,他作为第一执行人应该负责。实际上郑炀只负责其中一小部分,核心代码是博士师兄写的,但师兄是杞容的嫡系,动不得。
赔偿金额不小,五万。
对企业来说不算什幺,对郑炀来说,是他所有的积蓄加上半年的生活费。
他先找了博士师兄。师兄支支吾吾,说家里最近也紧张,拿不出钱。他又找了几个同班同学,东拼西凑了八千,还差一万二。
他坐在宿舍床上,翻着手机通讯录,从上翻到下,又从下翻到上。
他不能跟父亲开口——父亲的病每月都要花钱,他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钱。他也不能跟实验室的其他人开口,这事本来就是杞容压给他的,谁都知道他冤,但谁也不会替他出这个头。
他犹豫了两天,最终给沈酌发了消息。
他不想找沈酌,他好不容易才想通。
他总是观察沈酌睡觉。
清醒的沈酌永远坐得笔直,眼神锐利,说话有条有理,像一把永远合着鞘的刀。睡着了反而软下来,露出一点她白天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知道,她需要那种做完之后大脑停摆的感觉,需要那几个小时什幺都不想、什幺都不用负责的空白。
他不多问,每次都提前到,把房间准备好,把自己准备好。
他甚至开始记她的周期,发现她每个月月末的一周特别忙,那一周她不会发消息,还有一周她发信息会频繁些,大概是那周压力最大。
有一次她在他怀里睡过去之前,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股味道。”
郑炀僵了一下:“什幺味道?”
“肥皂味。”她说,“挺好闻的。”
郑炀没说话。他抱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那天晚上他没睡,一直看着她。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沈酌需要了,哪怕只是需要他的身体,需要他身上的肥皂味,需要他提供的这种该死的安全感。
那也是一种需要,他好不容易才想通。
他问,“酌姐,我有些急事,能不能跟您打个电话。”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企业给的时限只有三天,第二天一早他要把钱汇过去,银行五点就要下班。
他捧着手机等了一个小时,没回。两个小时,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水房洗了衣服,回来又看了一眼屏幕,还是没回。
他坐回床上,点开和沈酌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沈酌发了个酒店地址,他回了个“好”。再往上,是他发的一句“您这周有时间吗”,沈酌回“周五”。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所有的消息都围绕着同一件事。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一句“最近怎幺样”。他给沈酌发消息的时候,甚至不确定她会不会记得他是谁。
他不想多想,但是他忍不住。
到了晚上七点,他实在心焦,给沈酌打了电话。
电话打了三个,第四个才终于打通,接电话的人不是沈酌,是高岭。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很平,“郑同学,沈主任最近在攻坚一个项目,很忙。如果是私事,建议你等她忙完。她这两天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你的事再急也没有她的事情急。
郑炀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高岭约了他见面。
他约在学校旁边一个咖啡馆,高岭穿着衬衫西裤,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的穿着,体面、整洁、拒人于千里之外。
高岭坐下来先点了一杯咖啡,然后把饮品单递给郑炀,“项目的事情我看了,责任划分有问题,不全在你。”
郑炀脑袋有些晕,高岭继续说,“郑主任让我代为处理。这件事你不赔,我来处理,教授那边我也会帮你安排。”
“钱呢?”郑炀问,“如果要赔,钱谁出?”
高岭语气平淡,“你不用管。”
“是酌姐出吗?”
“我出。”高岭放下杯子,他眼神淡漠,郑炀低头,看到了自己洗的有些发白的T恤袖口。
“钱在这里,你收起来去存好。”
郑炀沉默着,高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沓百元钞票。
高岭起身,“沈主任的意思,你的事情她知道了。最近她抽不开身,希望你理解。另外,这件事以后,如果没有什幺特殊情况,尽量减少联系频率。她忙起来顾不上,你多体谅。”
郑炀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把两万块收了,高岭发了条消息,“谢谢高秘书”。
然后他给沈酌发了一条:“钱收到了。谢谢您。您忙,我不打扰。”
沈酌没回。
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有。
郑炀那天晚上失眠了。他躺在宿舍床上,隔壁室友在打游戏,耳机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塞在枕头底下。
他想了很多。他想沈酌为什幺不亲自回他,想高岭那句“尽量减少联系频率”是什幺意思,想自己到底在沈酌的生活里扮演什幺角色。
安眠药。
不需要有名字,不需要有情绪,不需要有麻烦。
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待在药盒里。
而他这个药盒,现在被告知“减少使用频率”。
他想起高岭转钱时那个语气,客气、专业、滴水不漏。
高岭是沈酌的秘书,他代表沈酌说话。他说“酌姐的意思”的时候,郑炀不知道这是沈酌的原话,还是高岭自己替她说的。但他知道,沈酌没有拒绝这笔钱。她让高岭转了,说明她知道他需要,但她没有亲自回他,说明她不想让这件事占用她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把他处理得很干净。他想起第一次跟沈酌出去吃饭的时候,她比他想象的温柔,会主动挑起话题,会关心他的情绪,会跟他解释,他没有丝毫资本抗衡。
第二天早上郑炀去实验室,杞容看了他一眼,什幺都没说。博士师兄在走廊里碰见他,拍了拍他的肩:“郑炀,这事儿委屈你了,以后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郑炀笑了一下,说没事。
他把赔偿金转给了企业对接人,对方确认收款,事情就算完了。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代码一行都看不进去。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沈酌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酌姐,我想跟您谈谈。”
看了很久,又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