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有人看到。”
沈酌睁开眼,郑烊好像变了些,头发没来得及修剪有些长,这段时间瘦了。
倒不是那种病态的瘦,像是长时间埋头工作,把身体里多余的浮肉耗掉了。下巴的线条出来了,颧骨比以前明显,脖子从领口里伸出来,显得长了一些。他本来就高,现在更显挺拔,肩背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往里收着。
他穿的衣服还是那些,但干净熨帖。他没换过什幺贵的东西,只是把自己收拾得比以前利落。头发比从前短,剪得整齐,露出额头和耳朵。皮肤还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不是养出来的白。
以前他看起来像一棵被压着长的小树,叶子是绿的,但枝干是弯的。现在他站得直了,看得远了,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沈酌收回眼神,嗯了声。
郑烊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他住四楼,沈酌跟在他后面上楼。她喝了酒步子不稳,郑炀走在前面半步,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屋子不大,四五十平。客厅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摊着几本专业书,旁边放着她送他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铺着干净的米色床单。
跟赵行一那套两百多平的公寓比起来,这里逼仄老旧,但屋子里有一股洗衣液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沈酌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忽然松了一点。
家里没沙发,郑烊让她坐在床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他把自己的拖鞋拿回来放在她脚边,自己赤脚站着。
“您先躺一会儿。”他说,“我给您煮点东西。”
“不用。”沈酌说,“我不饿。”
郑炀没听。他去了厨房,厨具碰撞的声音响起,很快端了一碗热汤出来。他放在床头充当床头柜的椅子上,让她喝两口。沈酌端起来喝了一口,鸡蛋汤,很淡,滴了两滴香油,喝下去食道顺着到胃都暖乎乎的。她又喝了一口。
她的手机响了。沈酌瞥了一眼屏幕,她母亲。她的动作停顿了几秒,快十二点了,他母亲这个时候的电话,不会是什幺好事。她按了接听。
“喂。”
“你最近怎幺回事。”她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小桥的生日你忘了?”
沈酌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孩子是你的,你不能只顾着你那个工作。景舟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连个电话都没有,你什幺时候变成这样的?”
“妈。”沈酌说。
“你别叫我妈。你离婚的事我还没说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天天到处忙,现在也没个伴。景舟是有问题,但你自己有没有问题?你怎幺回事,好好的非要把日子过成这样。”
沈酌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郑炀坐在桌子旁边,背对着她,没有看她,但他能听见。电话里那些话一条一条砸下来,他知道沈酌不会在他面前示弱,她挂了电话就会当什幺都没发生过。
“妈,我还有事。”沈酌说,“回头给你打。”
她挂了,电话那端还在滔滔不绝。沈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来那碗汤又喝了一口。
她擡起头看向郑炀,他背对着她的肩膀微微有些僵。她开口,“你论文写得怎幺样了。”
郑炀转过头,看了她两秒,没有问她刚才电话里说了什幺,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
“差不多了。”他说,“导师说再改一轮就能交。”
“那可以提前毕业了。”
“在走流程了。”郑炀说,“系里说问题不大。可以把答辩提前到今年六月。”
沈酌点了点头。她看着他,想起他刚跟她认识的时候,他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算得清楚。他很聪明,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幺,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有没有去国外进修的打算。”她问。
“还不确定。”郑炀说,“得等留基委的回复。”
沈酌看着他没说话,两个人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郑烊清了下嗓子,“酌姐。”
“你当初为什幺让我走。”
沈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是说,”郑炀说,“我提结束的时候,您为什幺没有留我一句。”
沈酌靠在床头,单人床,床头有些硬,但她莫名放松了下来,“你提的。你说想结束,我尊重你的决定。”
郑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也不问我为什幺。”
沈酌看着他,“不需要。你的决定一定有你自己的原因,我没必要追问这个。我们的关系虽然是我出钱,但是是双方自愿的,你有别的想法,你有说停的权利。”
“你知道我想要什幺吗。”郑炀问。
沈酌看着他,她知道,但她给不了。她给他钱或者他安排出路,她觉得已经够了。
“你想要一个名分,是吗?”
郑炀看着她,笑了一下,“我怎幺会要名分呢。”
沈酌的脑袋已经习惯了处理成年人世界的利益问题,一切都是理性主导。他可以图钱图资源,甚至图一个名分,因为名分能带给他更多的利益。沈酌都能理解,她只是给不了。
“我在这个情况,这个年纪,不可能跟一个学生有男女关系,影响太不好了。你也有自己的考虑,不想要这段关系,提了结束我觉得也很合理。”
“我想要你。”郑烊低声打断他,他说话很轻,像是叹了口气。
“但你不想要我。”郑炀说。
沈酌的睫毛动了一下。
“您只是需要我。”郑炀说,“但从来没想过留我。”
她没那幺需要他,不像她需要高岭一样。
他说得很平静,不是在指责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高秘书要走,你肯定不会一句不问就答应。”
沈酌张了张嘴,她想说什幺,想了想她说:“郑炀,你值得更好的。”
郑炀没有接这句话,把她喝完的碗收走,端到厨房去洗。水声哗哗地响。沈酌坐在床上,听着那个水声再次打量这间屋子——小,旧,但整齐。东西摆得规规矩矩,书码得齐,桌子擦得干净。
他把自己的人生收拾得很清楚。他知道自己有什幺,要什幺,能要什幺。
郑炀洗完碗,走回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停顿了下擡手脱掉了T恤。他瘦了,肩膀还是宽的,但轮廓收窄了,脊背从肩膀到腰收成一道很干净的弧。他不再是一棵长结实的树,他像是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木头,纹理更清晰。皮肤还是小麦色的,肩头和胸口有几粒很小的痣。
他单膝跪在床上,凑过来,脑袋毛茸茸的像一只大狗。他没说话,他在等沈酌的决定,就这样沉默着求欢。
沈酌看了眼时间,“郑炀。”
“过了十二点了。”
郑炀知道她是什幺意思。他当初说的,两个月以后结束。按照整日算,今天过了十二点刚好期满就结束了。
他仍旧是跪着,“那就不算交易。你把我就——只当一个男人。”
沈酌看着他,她刚才制止他的时候按住了他撑在床面的手上,这会儿被他反手握在了手心。他没太用力握紧,但也没有放开。
沈酌笑了下,酒精的作用还在,她不似平日那幺冷静。另只手食指戳了下他的胸肌,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那里是软的,是厚实的肉,摸上去像按在枕头里。现在他的肌肉薄了,但更紧,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骨骼的轮廓和肌肉的棱角。
郑烊抓着她的手指,缓缓移到了嘴边,轻轻含住,擡眼看她,“试试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