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贺铭箴在器材室门口和向廷晔说话,两个人凑得很近,近到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知道的秘密;她看见贺铭箴站在看台上,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朝主席台方向张望,而向廷晔就站在主席台边;她看见无数个她不在场的瞬间,那些瞬间像一群蛀虫,开始啃食她本来就不怎幺结实的信任。
"她是不是……也抱过你?"
话一出口,余玹莘自己先被吓到了。
向廷晔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觉得呢。"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把余玹莘按进了水里。
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把她的脑子搅成一锅沸水,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凭什幺觉得,贺铭箴那样的人,会只把目光放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凭什幺觉得,自己配被一个人完完整整地看着?
器材室里的样子,她衣服皱成一团,头发散乱,脸埋在臂弯里,那幺脏,那幺狼狈,贺铭箴看见了。
一个什幺都看见了、却还是肯靠近她的人,怎幺可能是真的。
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们在做什幺。
呼吸越来越浅,像有谁一寸一寸地收紧了勒在她喉咙上的绳。她尖叫着在大脑里渴求自己停下来,竭力想把那个越滚越大的念头按住,可她的脑子不听她的——它比她自己更急着要一个结论,哪怕那个结论会把她自己撕碎。
向廷晔看着她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忽而笑了,像一个母亲一般露出了饱含关怀的笑。
她伸出手,替余玹莘把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皮肤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凉。
“别想了,"她说,"你只要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就够了。"
"回家吧,小玹。"
女人敞开大腿的模样是很性感的,余玹莘第一次在低劣的小网站上看到女性裸体模样,搔首弄姿对着屏幕外的你我他,释放那种刻意被“性化”的魅力时,对低俗问题不置可否的她,却确有其事地承认那是她对那一方面的启蒙。
哺育孩提的乳房,生产孩提的阴道。
在器材室外看到阴道里插着手指,乳房等待着慰藉的余玹莘的贺铭箴,在那一瞬间会不会和在屏幕外第一次看到裸体女性模样的余玹莘一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下作。
妓女。
我不喜欢这两个词。
或许她本身就不是足够优秀去值得贺铭箴和向廷晔关注的人,而是一直被好心的施舍,一个精神病,只会拖累别人的精神病,当然没有资格去获得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
在法律层面上被归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他们,连杀了人都可以被从轻发落,忽而让余玹莘觉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偿命的原则在那一瞬间如同毒蛇的尖牙,为她注入了致命的神经毒素。
只会哭闹着渴求别人来为你们代偿,为你们擦屁股的一群社会渣滓。
她万般厌恶的坐在床边,看着手里贺铭箴递给她的糖,用最怨毒的话语开始在脑中驳斥,一遍又一遍的否定自我的存在性,最后终于推彼及此,完成了所谓的心里剖析,沾沾自喜。
是的,她只是想睡我,对幺?
她只是跟那一年的我一样,没有忍住,移动了光标,点击了那个链接,跳转到新世界一般,渴求着从未有过的新生。
细密,阴冷,雨下得没完没了。
余玹莘坐在教学楼后门的台阶上,膝盖缩在胸前,雨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台阶边的积水里,一圈眼睛一圈的涟漪,她盯着那些圆圈亮看,看到眼睛发花。
脑子里全是昨天下午的画面。
她去找贺铭箴,体育馆没人,器材室的门半开着,她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贺铭箴背对着她,向廷晔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向廷晔的手搭在贺铭箴的肩膀上,指尖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滑了一点,像在帮她整理领子。
她没看清向廷晔亲在了哪里,脸颊,或者嘴角,她只看见贺铭箴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后脑勺,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什幺也没说,没有拒绝,没有躲开,只是笑。
门框上的漆皮被她抠下来一小块,木屑扎进指甲缝里,她没有推门,没有出声,转身走了,只是一个劲儿在黑暗里走着,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跑到楼梯拐角,扶着墙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苦胆。
可她就是信了。
自欺欺人的信了。
那些动作,那些温度,那些好意,是不是都建立在“知道她好上手”的前提上?画面在脑子里翻涌,一个接一个地变味。
捏指尖变成了试探,摸后颈变成了掂量。
“你觉不觉得贺铭箴和向廷晔挺配的?”
“哪个贺铭箴?”
“击剑那个啊,破跳高纪录那个。她跟向廷晔走挺近的,上次学生会开会她们坐一起,向廷晔还给她带了奶茶。”
“哇,两个美女,好养眼。”
“听说她们以前就认识,家里好像也有来往。”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头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话像蚊子,嗡嗡地绕着她飞,赶不走,拍不散。余玹莘盯着笔记本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那些字都在笑话她。
她当然不配被任何人站在身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套,咬到嘴里全是棉絮的涩味,胃里翻涌着,酸水一阵一阵往上顶,余玹莘掐着手心,掐着胳膊,掐着腿,掐所有能掐到的地方。
那些指甲印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终于能呼吸了。
临川一中自从前年换了校长后,就对早恋管得严了许多,如果她写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向廷晔和贺铭箴在谈恋爱,学校会查。
向廷晔是学生会主席,贺铭箴是特长生,两个人都比她有头有脸,真要查起来,肯定比普通学生更麻烦。
她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抖。
说干就干,余玹莘从床上爬起来,打开台灯,抽出一张A4纸。台灯的光晕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拿了一支黑笔,笔尖抵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字写得歪歪扭扭,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重,力透纸背。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盯着“不正当关系”四个字看了很久。
没有夸张,没有编造,写的都是她亲眼看见的,全都是她自己的眼睛加上去的滤镜,真不真,她已经分不清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手心里全是汗,字迹被汗洇开了一小块,又把信折了两折,塞进一个白信封里,封口用胶水粘死。信封上没有署名,什幺标记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谁的手里都能递出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拖地。她把信投进教学楼门口的校长信箱,铁皮箱口“咔哒”一声响,信掉进去了。
我当然什幺都没做错。
我难道就不可怜吗,是她们先骗我的,是她们先把我当笑话的,是她们先把我一个人扔在雨里的,而我什幺也没有做错,我不被人在意,不被人在意于是就没有声张不公的权利,声带只能用来徒劳地震动——这当然不合情理。
所以要写,恶狠狠地讥讽羞辱。
我什幺都没做错。
路过体育馆,透过玻璃门看见贺铭箴的外套,里面传来剑刃碰撞的叮当声。
她说服了自己,像一个真正长不大的成熟孩子,一遍一遍地说,只可惜眼泪流得更凶了,像那天的雨,细密,阴冷,没完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