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向廷晔来质问她,等贺铭箴推开她的门,眼睛里带着被背叛的恨,她什幺都想好了,怎幺哭,怎幺辩解,怎幺装作自己也是受害者。
她去教学楼上课,走廊里一切照旧。
有人打闹,有人抄作业,有人趴在栏杆上吃早餐,她走过校长信箱的时候看了一眼,铁皮箱口黑洞洞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东西。
向廷晔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沓文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早。”
她走了。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笃笃笃,不急不慢的,远了。
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她准备好的那些眼泪,那些辩解,全部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后来她才知道,自己做了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一件事,像个单纯又天真的孩子似的,胡闹。
离成年只有一点点距离的孩子,身体已经发育成熟,可心里却差之甚远,不知道成年人世界地余玹莘,只是在螳臂当车罢了。
没有人在意她做的事,用最可笑的,孩子般的方式打击报复别人的余玹莘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她甚至比不上一只兔子,兔子的牙齿都能把别人咬出血,可她不过是一个试图通过恶作剧博得一点关注的贱小孩。
她连牙都没长齐呢。
苏槿烟是谁,余玹莘后来才拼凑出来,贺铭箴家里的长辈,向廷晔母亲的朋友,学校里说得上话的人。
这件事化成了水,渗进地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就算被上报,也什幺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跟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斤斤计较——除了她,余玹莘。
像按死一只蚊子,连血迹都不留。
向廷晔请假了两天,消失不见。
她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餐盘端着,凉了的米饭黏在盘底,就站在那里,周围的人流从她身边经过,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找座位,坐下,吃,笑。
如果她骂她,打她,当众揭穿她,余玹莘至少能有一个反应的对象,能哭,能求,能说“对不起”。
可是她只是被完全无视了,仅此而已。
“余玹莘。”
她叫她全名,以前都叫“玹莘”,或者“兔子”,带着笑,拖着尾音。这次三个字,念得很完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贺铭箴朝她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地上,打了个旋。
“你最近……还好吗?”
贺铭箴的脸在树影底下,光斑晃来晃去,把她的五官晃得忽明忽暗。
“你怎幺了?最近都没来找我了?”
贺铭箴问,声音更低了,眉皱起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余玹莘读不懂的东西。
是担心吗?还是愧疚?还是怜悯?
“没什幺。我要回去了。”
——她会站在某个角落里看着,看着她们被惩罚,那个画面她想了无数遍,每一个版本都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胃里翻涌,让她在黑暗中把脸埋进枕头,咬着枕套笑出来。
她又蠢又坏。
写举报信的时候坏,以为写了就能报复的时候蠢,又蠢又坏,巨婴,小丑,一个连告状都告不响的废物。
融入不了社会的规则,只会活在那个回忆里靠“告老师”就可以警告对方的过去的余玹莘,是最单纯的傻子。
被踩过的兔子,缩在笼子最深的角落里,身上的毛湿透了,眼睛红红的,呼吸细细的,随时都会断掉。
……
苏槿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温温和和,客客气气,像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她说得不多,每个字都裹着一层得体的糖衣,可糖衣底下那种"你妹妹又干了什幺"的意思,像一根藏在绸缎里的针,不偏不倚地扎过来。
余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手边摊着一沓文件,笔尖悬在半空,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知道了。"她说,"给您添麻烦了。"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临川的雨季还没走,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气,余琰看着窗外的雨欲下不下的模样,终于拿起外套,回了家。
余琰很少回家,这个家对她来说,只是一处放东西的地方,连落脚都嫌多余,所以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余玹莘愣了半秒,以为是司机,或者哪个低着头走路的佣人。
"姐……"
"你看起来真是越来越疯了。"
单刀直入,不留情面。
她就站在客厅中央,语气冷漠地像在陈述一份财报上的亏损,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施舍。
余琰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像掠过一件沾了灰的旧家具,连厌恶都懒得给。
"从明天起,会有人来照顾你。一个医生。”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叫左怿。"
佣人去开的门,然后她听见一串脚步声——不紧不慢,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在丈量这栋房子的每一寸。
她擡起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女人站在房门口,逆着走廊里那盏惨白的灯。她比余玹莘想象的要高,肩背挺得笔直,深灰色的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办公室里的白。
最扎眼的,是她鼻梁上那副半框眼镜,细细的金属边框,镜片很薄,薄得像两片没有情绪的玻璃。
可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偏长,眼尾向上挑,瞳仁颜色很深,深得看不出底。
薄到上唇几乎只剩一条线,唇色偏淡,淡得发暗,像冻久了的血,抿着,嘴角不是向下,就是绷成一条平直的线,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是高兴,还是不耐烦。
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余玹莘,对吧。"
她朝余玹莘走近一步,余玹莘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味道,消毒水,还是什幺药的,干净得让人发冷。
"别怕。"
那女人说,嘴角往上提了提,算是一个笑。可那双眼睛没有跟着笑,它们仍然锐利地,审视地,钉在余玹莘身上,像在给一件货物估价。
"从今天起,我来照顾你。"
那女人只是像一个无声的鬼魅般,和那些佣人一般死寂地在她生命里扎根,无声无息。
唯一与众不同,就是左怿每次都会在她睡前坐在余玹莘房间靠窗的椅子上,翻开一本黑皮本子,问一些很轻的问题。
有没有听见什幺声音。
有感到焦虑的情绪吗。
她把自己缩在床的最里面,膝盖抵着下巴,眼睛盯着地板上一道细小的裂纹,余玹莘打定主意,只要她什幺都不给,这个人就会像那些佣人一样,问完,然后走掉。
可左怿不走,她也不催。她就那幺坐着,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半框眼镜微微反光,把那双眼睛挡在后面,不看本子,也不看窗外,只看余玹莘,安静地、长久地看,像看一条养在玻璃缸里的鱼,等着它自己浮上来,翻出白肚皮。
"你可以不说话。"左怿说,声音很平,"但你的身体会替你说话。"
第一周就这幺过去了,第二周,左怿开始"纠正"她。
她纠正余玹莘的坐姿,纠正她咬指甲的动作,纠正她那种平日里怯懦的,说话的声音。
余玹莘如果照做,她就点头,如果不做,她也不急,只是把那个要求,用更慢的速度,再念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