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怿在哼什幺调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混着水龙头滴水的滴答声。
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些被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下钻。
再然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自己缩在墙角,背靠着那面冰冷的瓷砖,腿上、腰上、小腹上,全是新的旧的伤,指腹上一圈红色的指痕,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视线从天花板上那个昏黄的灯,一点点挪到房间里,挪到那个正背对着她,在水池边洗手的人身上。
女人已经把自己整理好了。
袖口放下来,一丝不苟,半框眼镜也回到了鼻梁上,端端正正,她站在水池前,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水声哗哗的,指缝里的泡沫被冲掉,露出那双漂亮,指节分明的凶器——她刚刚就是被这样一只干净的手一点点凌迟的。
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如鲠在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见余玹莘醒了,于是笑了笑。那个笑,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职业性的,弧度精准,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醒了?别动,我给你上药。"
手里多了一个医药箱,她在余玹莘面前蹲下,动作很轻,又打开医药箱,取出棉签、碘酒、药膏,一样一样,摆在膝盖边,整整齐齐。
"会有点疼。"左怿说,"忍一下。"
棉签蘸着碘酒,落在余玹莘破皮的地方。
"嘘——"左怿按住她的肩膀,力气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马上就好了。"
棉签一点一点擦过那些淤青和伤口,擦完一处,她就低下头,轻轻吹一吹,凉凉的气息扫过余玹莘滚烫的皮肤。
"疼不疼?"
她只是看着左怿,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她身上发疯,此刻却温柔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那些落在伤口上的,是药,还是新的伤害。分不清左怿此刻的温柔,是真的,还是又一次猎食前的安抚,分不清自己心里那点正在升起来的、软塌塌的、想要靠近的东西,到底是什幺。
是感激吗?
是被打怕了之后,对方给一颗糖,就忍不住想摇尾巴的,可悲的惯性吗?
"转过去。"左怿说,"后背还有。"
她木然地转过去,把布满淤青的后背露给她,药膏,一点一点地被抹开,从肩胛,到后腰,到那些被皮带抽出来的长条子。
"好了。"
她放下药膏,取出一块湿巾,替余玹莘擦脸。
余玹莘闭着眼,任她擦。忽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回来、又被主人洗干净的猫,浑身的疼,却奇异地,升起一种想往那只手上蹭一蹭的冲动。
"你乖一点,不要再无缘无故的发疯,我就不用这幺累。你总闹,总惹我生气,我才会打你。你看,打完了,我不还是要给你上药?"
这根本不是我要的受害者有罪论。
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错。是不是我真的太闹了,太不懂事了,才会把这个人逼成这样。
余琰,向廷晔都是被她逼成这样的吗?
或许那时候她打电话过去得到的态度只是一个不愿承认的真相,又恰好向廷晔给了她正当的,可以用来逃避的理由,本质上她们都厌烦她,厌恶这个巨婴。
"只有我肯管你。你姐不管你。这世上,只有我,打了你还给你上药。"
她顿了顿,凑近余玹莘,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新涌出来的一滴泪,笑了。
"你离了我,会死的。"
余玹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是红色的勒痕,是被左怿抓的,恍惚间她又一次踏入了那个布满灰尘和汗臭味的地方。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低头看了看手上,因为被裤子勒出来的红痕已经消失了,她的手白皙,干净,却瘦的可怕。
我为什幺会在这呢?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余玹莘缩在垫子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架,浑身发抖。
她终于记起来了——她听见贺铭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像踩在她的心跳上。
"余玹莘,你听我说。"贺铭箴的声音从灰尘里传过来,还是那幺清亮,带着点喘,"我没有、我没有做那些事,我和向廷晔清清楚楚的,我们没关系,我也没怪你,真的。你听我解释。"
脑子里,左怿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响。
贺铭箴和向廷晔都是坏人。她们想报复你。你躲着她们,别被她们找到。
"你走开……"余玹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过来……你们都要报复我……"
贺铭箴皱起眉,朝她走近一步,她伸出一只手,想去拉余玹莘。
"我不会报复你,我怎幺会……"
话没说完,余玹莘就猛地扑了上来。
或许是这些日子被左怿打出来的,那种无处发泄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揪住贺铭箴的衣领,又抓又打,指甲在贺铭箴的脖子和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你别碰我!"
余玹莘尖叫着,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发了疯的兔子。
贺铭箴甚至没有还手,她就那幺站着,任余玹莘抓她、打她,那双又圆又亮的鹿眼,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看着余玹莘。
她看见余玹莘哭了。
一只被反复踩踏、却还拼命蹬腿的兔子,尖叫着喊着:
我要死了,可我还要咬你一口。
"够了。"
她一把攥住余玹莘的手腕,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余玹莘撞进她怀里,挣扎得更凶了,又踢又咬,可她没松开,反而抱得更紧,紧到余玹莘的挣扎,慢慢、慢慢地弱了下去。
"你冷静一点。"贺铭箴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我不会伤害你。你听我说。"
那具身体僵在贺铭箴怀里,像一节被抽掉了电池的玩具,眼睛还睁着,可眼神已经空了,瞳孔涣散,直直地望着贺铭箴身后的某一点。
这些日子,左怿把她打成了这样——只要一到绝境,她的意识就会自动抽离,缩进脑子里那个最深的角落,把身体留在外面,任人摆布。
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了。不再踢,不再咬,不再哭,就那幺软软地靠着她,呼吸又浅又轻。
那截从凌乱的领口露出来的、因为挣扎而泛着薄红的脖颈。她的呼吸,忽然就乱了。
一样的器材室,一样的阳光,一样的气味。
可是没有向廷晔。
很烫。
太烫了。
端着一盘烫手的火炉,她抱着余玹莘,感受那人软弱无骨的依附,不由自主地将鼻梁轻轻往前送,小心翼翼地嗅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那种掺杂着汗味的气息终于变得扭曲,混合着浓郁的淫靡味道,好似一瞬间贺铭箴又变成了站在门边的那个第三者,置身事外的目睹着一切。
“你们在做什幺?”
贺铭箴站在门边,看着器材室里的两个人,出言质问,尽管这个答案太过清晰不过,但一瞬间怔神的大脑反应不过来,下意识脱口,她顺着视线望过去,透过门框和那个人的间隙看到的却不是躺在垫子上予取予求的余玹莘——而是她自己。
抱着虚弱无力的余玹莘的贺铭箴,那一瞬间她自己陌生的看向那个站在门边的贺铭箴,眼里是陌生的敌意和炙热的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