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半个月,学院各个部门都在忙着布置场地,中央图书馆自然也不例外。
学院里原本就随处可见圣者画像、太阳神徽章,以及歌颂光明神教的箴言。只是这次为了迎接九百周年校庆,许多旧装饰都要撤下来,换上尺寸更大、制作更加精美的新装饰。
尤其是那些圣者画像,不仅要重新装裱,连画框都得换成镶金嵌宝的款式,务必要让前来参观的宾客感受到极昼学院对光明神教的崇高敬意。
这些活分派到每个馆员身上,索菲亚自然也跑不了。
她所在的古籍阅览区分到了三幅圣者画像、两卷崭新的光明神教箴言,还有一大箱金灿灿的装饰品。
三幅画像分别是九圣之首莱昂纳斯、奥古斯都·加里安,以及西里尔·霜冠。
这三位圣者全是迦漠帝国的人。
极昼学院本就隶属迦漠帝国,如今又逢九百周年校庆,首席圣者冕下即将亲临,学院自然要借此机会,好好彰显一番本国圣者的威仪。
奥古斯都·加里安出身迦漠名门加里安家族,是光明神教九圣之一。他以恪守教规、刚正严明着称,数百年来始终忠于神教,恪尽职守,在教廷内外享有极高声望,被无数信徒奉为德行与戒律的楷模。
西里尔·霜冠同样位列九圣,出身于历史悠久的霜冠世家。早在迦漠帝国建立之前,霜冠家族便已在极北扎根,其古老的血脉与传承甚至可以追溯到帝国尚未诞生的年代。
西里尔本人更是一位实力卓绝的九阶强者。他精通高阶魔法,学识渊博,在魔法研究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其人素来沉稳寡言,深居简出,在世人眼中,俨然是一位超然物外、潜心钻研魔法奥秘的圣者。
至于九圣之首莱昂纳斯·马尔杜克,更不必多说。
这位迦漠帝国的太上皇陛下、光明神教至高无上的首席圣者冕下,素有“太阳之狮”的尊称,其尊容早已遍布帝国的大街小巷。
索菲亚对这三个人自然熟悉得很。
熟悉到什幺程度呢?
一想到上一次同时看见这三张脸的情景,她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开始疼了。
她下意识地夹紧双腿,确认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在里面作乱,而自己此时此刻安全得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偏偏这三张脸如今还要堂而皇之地挂在她工作的地方,供来往师生瞻仰。
索菲亚盯着那三幅画像看了半晌。
画像上的三位圣者衣冠楚楚,神情庄严,周身沐浴着神圣的金色光辉,一个比一个威严不可侵犯。
她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眼前黑归眼前黑,但活还是得干。
好在这些事情大多不需要动脑子,几个人分工合作,花了两三个下午,总算把整个阅览区布置得金碧辉煌。
就是每天上班都感觉画像上的人在盯着自己……
以前只是晚上遭罪,现在是白天也难受。
索菲亚简直想申请工伤赔偿。
哎……
另外,可能是到了下半年的缘故,最近收到的信件也越来越多了。
莱安娜隔三岔五就要寄来几页家书,除了汇报希尔达最近的生活,还要说说村里的琐事、家中物资的储备,以及黑雾森林里那些女巫朋友的近况。
德里克的信则简单得多。
希尔达入学阿什福德魔法学院的事情目前还没什幺新进展。
他依旧在维持日常暗线信路的通畅,偶尔与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旧友联络一二,确认大家都还平安。
至于其他信件,大多来自南方,少数来自北方的偏僻地区。
有的是近几年从极昼学院毕业、却仍与她保持联络的学生,遇到了古籍校勘方面的难题,特意写信来请教。
有的是她在楘汉帝国和汨罗帝国幽冥教廷的旧友,除了问候近况,还会附上研究基金的账目和项目进展,征询她的意见。
还有的来自森林里的旧友,连句寒暄都没有,拆开就是厚厚一叠实验记录,末尾只写着一句:帮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
光是把这些信件一一读完,再挑出需要回复的,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至于她自己的研究和兴趣爱好,只能每天见缝插针地做一点。
没办法。
时间实在不够用啊!
不过不管多忙,每晚八点和希尔达的约定,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小丫头最近彻底迷上了那套骑士游记,已经翻来覆去看了第三遍,每天都有讲不完的新鲜事。
昨天还兴冲冲地告诉她,自己打算以后也当一个像卡特琳娜公爵那样英勇的骑士。
索菲亚自然十分支持。
只不过听说女儿准备先拿村口那几只大鹅练练手,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几句,叫她下手轻点,别把人家的鹅给练出个好歹……
至于陪完女儿之后,还不得不应付的那个人。
——她只能说,有时候实在被折腾得狠了,她真想什幺都不管了,直接潜入白桦皇庭,跟那个混账东西鱼死网破,一了百了算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值。
她的生命珍贵得很,还有那幺多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犯不着为了这种人、这种事,把自己搭进去。
哎,再忍忍吧。
等手头的事情少一些,她再抽时间好好研究一下,两人之间突然出现的奇异梦境连接究竟是怎幺回事。
她之前也服用过一些常见的有梦境切断功效的药水,但都没啥用,看来得专门对症下药才行,最好能从根源上把两人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她的倒霉日子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反正以前那幺多年都熬过来了,如今才一年多,又算得了什幺?
就这幺像陀螺似的连轴转了十几天,排班表上的休假日总算轮到她了。
而且还是连休两天!
索菲亚早就计划好了,要专门抽出一天时间,去学院外面采购材料。
上次购买的霜角鹿角粉已经收好,诅咒法阵的其他材料却还一样没买呢。
问题在于,这些东西一旦凑在一起,懂行的人就很容易看出其中的门道。
她总不能在人家柜台前,把施展诅咒所需的材料一口气报出来吧?
那跟自报家门有什幺区别?
所以这些东西必须分开购买,最好隔得越远越好。
哪里做药材批发,哪里专卖法阵材料,哪条街上的东西便宜,哪家铺子的老板喜欢以次充好,她心里都有数。
只要多跑几个地方,换几副面孔,到时候就算查起来,她也不怕。
另外还要把前些日子制作的雄鹿药剂卖掉。
这样一来,今天的事情可不少。
休假第一天,天刚蒙蒙亮,索菲亚便被闹钟叫醒了。
昨晚照例被折腾得够呛,浑身酸软得厉害,她习惯性地闭着眼睛摸索到床头柜匣里的恢复药剂,拔开瓶塞,仰头喝了一口。
等药效渐渐发挥作用,四肢恢复了力气,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极昼魔都的清晨寒冷刺骨,窗外的天空泛着灰蓝色,远处的雪山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
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迎面灌了进来,冻得她顿时打了个哆嗦。
瞬间清醒,赶紧关上。
简单洗漱一下,就开始休假日必做的健身操。
这套操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结合了几种古老的呼吸术和关节舒展动作,又删去了那些华而不实、费时费力的招式。
动作简单,不需要借助魔力,练起来还挺舒服,尤其适合她这种经常伏案读书、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天的人。
做了二十来分钟,身上渐渐出了层薄汗,整个人精神不少。
运动完,冲个热水澡,换上外出的行头,出门前又核对了一遍采购清单。
核对完毕,把清单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背上前些日子配制好的那盒雄鹿药剂出门去了。
因为难得出学院一趟,索菲亚也不打算去食堂吃早餐了。
外面的好吃的那幺多,今天就吃外面的。
她从员工宿舍出发,穿过图书馆前的广场,又沿着学院内部的封闭长廊往东走。
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
清晨的薄雾弥漫在道路两旁,远处的法师塔只露出朦胧的轮廓。道路边缘的魔法路灯还亮着,淡金色的光芒透过晨雾,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偶尔有几个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长袍的下摆沾着清晨凝结的水汽。
索菲亚走了二十多分钟,总算到了学院东门。
出了校门,外面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商贩们陆续支起摊位,面包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街边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正在卸货。
马蹄踏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车夫们一边卸货一边吆喝,偶尔还夹杂着几句粗话。
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炖肉和香料的味道,当然,也少不了马粪和牲畜身上的气味。
索菲亚却很喜欢这种味道。
这些乱七八糟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自由与安心。
出了学院,索菲亚便沿着熟悉的街道,径直朝一家自己常去的早餐铺走去。
今天起得早,正好能赶上第一批新鲜出炉的霜乳烤馕。
还没走到街角,一股浓郁的奶酪香气便钻进了鼻子。
索菲亚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街角有一家专卖霜乳烤馕的小铺子,店面不大,生意却相当不错。
霜乳烤馕是极北地区常见的早餐,几乎每条热闹的街上都能找到那幺一两家。
不过这家的味道尤其好。
老板是个土生土长的极北人,祖上几代都在这里经营烤馕铺子,家里还有专门饲养霜乳牦牛的牧场。
别家的烤馕为了节省成本,往往会在奶酪里掺入大量淀粉,吃起来又干又黏。
她家却舍得下料。
面团里揉进少量霜麦粉,里面塞满了自家制作的霜乳奶酪、肉馅和香料,再送进烧得火热的石炉里烤熟。
索菲亚在极昼住了这幺多年,这家店少说也光顾过上百次了。每次出学院,只要时间宽裕,她总要过来买上两个刚出炉的烤馕。
门口只有三四个人在排队,不像平时那样,队伍老长,连街角都能绕过去。
她立刻排到了队伍末尾,很快就轮到她了。
老板擡头一看,顿时笑了。
“哟!今天来得这幺早啊!以前见你不是中午就是下午了。”
索菲亚笑道:“今天休假,起了个大早。”
“难怪!还是老样子?”
“对,两个霜乳烤馕,一杯热浆果茶。”
“好嘞!”
老板熟练地从炉子里取出两个刚烤好的馕饼,装进纸袋,又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浆果茶。
“一共二十四枚铜币!”
索菲亚掏钱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二十四枚铜币!”
“涨价了?”
“可不是嘛!”
老板一边将纸袋递给她,一边抱怨:“最近什幺都涨价了!霜乳奶酪比上个月贵了三成,香料也贵了,连柴火都涨价了!”
“怎幺突然涨这幺多?”
“您不知道?首席圣者冕下过些日子就要来了!现在城里到处都是外地来的客人,旅馆都快住满了!吃的喝的能不涨吗?”
索菲亚皱起眉头。
“原来二十枚,现在二十四,连早餐都涨了两成?”
“可不是!您以为我愿意涨啊?前两天家里牧场刚送来一批奶酪,说是养牛的饲料、运货的车钱全涨了。要不是自家有牧场,这价钱还不知道得涨到哪里去呢!”
说着,老板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听说城南那几家大商行,早早就把不少货囤起来了。现在人一多,价格就跟着往上涨。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哪斗得过她们呀!”
索菲亚听完,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奸商。
和这些奸商比起来,眼前这位卖烤馕的大娘挣的不过是辛苦钱,她付了二十四枚铜币,提着纸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出炉的烤馕还烫手。
她小心翼翼地掰开一个,金黄酥脆的外皮裂开,里面浓稠的奶酪裹着肉馅,拉出长长的丝。
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
真香!
咸香浓郁的奶酪混着肉汁,外皮又酥又脆,里面还有一点微辣的香料味。
再喝上一口热腾腾的浆果茶,酸酸甜甜的,刚好解腻。
索菲亚吃得十分满意。
就是这物价涨得实在有点离谱。
连早餐都涨了两成,那些魔药材料恐怕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唉。
钱包要遭罪了。
吃完最后一口烤馕,索菲亚擦了擦嘴,收拾好东西,离开了铺子。
这会儿街上更加热闹了。
不时能看见一队队外地来的旅客,拖家带口,提着大包小包,在街边寻找旅馆。
有些人衣着光鲜,乘坐装饰精致的马车,身后还跟着拎行李的仆从,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但更多的却是普通百姓。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皮靴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鞋尖都已经开裂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起来的干肉。
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背着两人的行李,正站在旅馆门口与店主讨价还价。
“能不能便宜些?我们就住几晚,晚上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店主摇头。
“真没办法,现在城里到处都是人,便宜的房间早就住满了。”
“那有没有通铺?我们两个人挤一张床也行。”
“通铺也满了。你们再往南边找找吧。”
年轻女人脸上露出难色。
老妇人倒是没说什幺,只拉了拉她的衣袖。
“没事,实在找不到,咱们就在车站凑合几晚吧。”
“那怎幺行?您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了?”
“怎幺受不了?当年逃荒的时候,什幺地方没睡过?”
老妇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能亲眼见一次圣者冕下,吃点苦算什幺。”
年轻女人叹了口气,又背起行李,搀扶着老妇人继续往前走。
老妇人笑呵呵的,走得虽然吃力,脸上却始终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再往前走,街边还有几个外地来的信徒,正蹲在一家尚未开门的商铺屋檐下分吃干粮。
她们衣着破旧,脚边堆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其中一个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本封面磨损的祷书,正低声向同伴念着什幺。
念到激动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连眼眶都红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低声祈祷,双手紧紧交握,神情虔诚得近乎陶醉。
索菲亚看这些人,忍不住摇摇头,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一家原本售卖魔法纪念品的店铺,门口已经摆满了太阳神雕像、圣者画像和各种款式的太阳纹章。
店员正站在门口卖力吆喝。
“圣者冕下亲临极昼!九百周年校庆纪念金章!只要五枚银币!”
“五枚银币?”
一个路过的旅客吓了一跳。
“你这章是金子做的吗?”
“当然不是纯金的!但您想想,这可是圣者冕下亲自莅临的校庆纪念款!错过这次,以后可就买不到了!”
“那也太贵了!”
这种程度的包金纪念章,一个银币至少能造十枚,这人张嘴就敢要五枚银币!
嘴上说着贵,那旅客却还是停了下来,犹犹豫豫地拿起一枚金章看了又看。
店员赶紧趁热打铁。
“您要是买两枚,我给您便宜一枚银币!”
旅客摸了摸钱袋,迟疑半晌,到底还是放下了。
“算了,等过两天再说吧。”
店员倒也没强求,转头又开始招呼其他客人。
索菲亚从旁边经过,看了个全程,再次感叹光明神教就是会玩。
又走过一条街,前面出现了几名身穿白金色长袍的光明神教人员。
她们胸前佩戴着太阳神徽章,身旁摆着整整几箱印刷精美的小册子。
封面上赫然印着《圣者冕下生平与圣训选录》。
其中一人站在街边,高声宣读着其中的内容,另外几人则将小册子分发给过往行人。
凡是路过的人,几乎都会停下脚步,双手接过册子,再恭恭敬敬地道上一声:
“赞美光明之神。”
索菲亚本想直接走过去,却被其中一人拦了下来。
“圣者冕下圣训,人手一册。”
说着,便将一本册子递到了她面前。
索菲亚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学其他人的样子念了一句:“赞美光明之神。”
那人微微颔首,表示满意,这才放她离开,转身继续向后面的行人分发。
这些天在图书馆挂的画像、贴的箴言已经够多了,休假出来逛个街,居然还能领到一本。
真是好福气。
又走过两条街,周围的人流终于稀疏了些。
索菲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确认四下无人,先把册子施咒粉碎了,然后再擡手施了个简单的变形术。
片刻之后,一名棕发圆脸、穿着深绿色长裙的年轻女人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来。
她头戴一顶不起眼的呢帽,背着只旧皮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年轻市民。
索菲亚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伪装没有问题,便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
前面再拐两个弯,就是城东最大的魔药市场。
今天要跑的地方还多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