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珂弯腰伸手,手从他肋下穿过,小幅度揪着他的衣服。张屹为则顺势把手搭在她肩膀上,骨骼的硬度和肌肉的松沉一并压下来。
她稳了下双脚,一咬牙,手使劲,掌心贴上了他的腰侧。
他同样绷着身体,她感受到他的腰在发力。
但她小小的身体仍是被迫承着他一个男人的一部分重量,说不吃力是不可能的,空气又全是他的气息,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黏乎而湿润。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侧眼:“要不,我叫一下保安?我力气有点小。”
“不用,我能走。”张屹为刚才摔倒后,脚腕处剧痛,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脚踝扭到了。他知道她在外面,但如同过往一般,他从不想让人瞧见他的狼狈,只是强撑着坐了起来,坐在冷冷的地面上,等着剧痛的消散。
她的闯入是他所预想不到的,他以为,经过上次苏湖酒店事件,她会愈发谨慎,以及避嫌,绝不可能直接闯进来,大概率二十出头的人,忘性比较大吧,又不稳重,慌里慌张地进来,把他全身上下都看遍。
她大概也觉得困窘,在那明晃晃的耳红脸热,他很是无言,心里的顽劣倒是有些纯纯欲动,挑拨与打趣的话张口就能说,但今晚这件事确实是不太适合讲分寸,如同医生眼皮底下无男女。
他终是什幺都没说,起码此刻不能说。
缓了一会,倒是缓了过来,借着她的帮助,他站了起来,仍然有所不适,但已不复刚才的剧痛,他不想让更多人瞧见他的狼狈,自然不会再叫人。
他扶着墙壁,又搭着她的肩膀到更衣室,他不让她在场,叫她出去。
倪珂松了一口气,当即便出去了。
在外面客厅等了有几分钟,她顺便给张遂发了消息,说自己工作一时结束不了,改时间再约这样。
但张遂想跟她说点事情,有点不放弃。
怕是要聊出国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如此坚持。
倪珂只好同他商量:“我尽量会早点回去的,不过你不用特意等我,该洗澡就洗澡,我要是十点前回去就给你打电话。”
张遂答应了,她也挂了电话,回头一看,张屹为不知何时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手拄着一根拐杖,身上所穿的衣服还是她拿的那一套,没换,她的目光下意识往下,两边的裤腿一样宽松,似乎一切正常,然而她想起在浴室所瞧见的,恍惚间总觉得瞧出了其中的不一样。
断了腿,肯定是不一样。
张屹为站在她几步远外,不动,不说话。
她意识到这样不好盯着下面看,擡头,急而生智找了个话题道:“张总,你衣服湿了,不换吗?”
张屹为在浴室里是坐在地面上穿的衣服跟裤子,倪珂扶他起来时发现了,他的屁股跟后背那里湿了一小片。
他到更衣室,她以为他是换衣服的,哪知道他只穿戴了义肢。
张屹为忘记了,如今她提醒,怕麻烦,也不折返,直道:“不用。”
倪珂忍不住多嘴,“可是你后面湿了。”
“天黑,别人又看不见。”张屹为简单结束这个话题,往电梯方向走去:“去趟医院做下检查,走吧。”
“啊?”倪珂后知后觉:“我也要去吗?”
张屹为停了下脚步,只说:“你是我助理。”
见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嘴角耷拉,又补充:“当加班,有加班工资,车费报销。”
倪珂可不太愿意加班,即使有工资,然而说到底,她终归还是一个助理,面对他,几乎没有说“不”的权力,只能跟着他进了电梯,打开手机找医院。
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附近有家第三人民医院的,在地图上确认后问了下张屹为是不是这家医院,他点头,“对,第三人民医院。”
倪珂得了回答就打开软件,要去叫车。
出租车是进不来别墅区,张屹为也不知道能不能走那幺一段路,不过她想着,凡事都有例外,房主都受伤了,一通电话让保安通融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张屹为转过脸,无意扫到她手机页面,问:“你会开车吗?”
倪珂眼都没擡,说:“考过驾照。”
张屹为道:“那你来开车,不用打车。”
倪珂稍楞,这时,电梯已经停了,门开了。
张屹为说一不二,来到一楼,把车钥匙拿给她,叫她去车库把张遂前不久开过的车开出来。
倪珂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去开车,她安慰自己,练车虽然用的是油车,但电车也试开过,如今的车都是自动挡,小心谨慎些,问题应该不大。
她慢慢地把车开出了车库,到门口,张屹为拉开后车门,想了想,还是坐到副驾驶,一个没怎幺开过车的人,他还是得盯着些为好。
倪珂开了导航,短短几公里,开车完全不算远,但她开得很慢,时速保持在三十公里上下,张屹为几次瞄了下从旁边急速而过的车,考虑到她是新手,嘴张了几次,终是什幺都没说,最后只在到达医院门口时道了句:“你以后得多开车。”
“我没车。”
“放心,有机会让你多开的。”张屹为打开了车门,嘴上不停:“老宋不一定会日日都能上班,你是助理,有时候需要你来开车。”
倪珂嘴上应是,心里却忍不住吐槽,为何不请两个司机,轮班换着来,这幺省人工,真是小气。
她没下车,看了下医院的指示牌和电子屏幕,停车场在里面,还有空位,于是打算自己开过去,让张屹为在门诊等着。
张屹为腿脚不便,不方便走来走去,他拄拐杖进门诊楼,找了个位置坐下,习惯性等着她回来挂号。
张屹为约等了十分钟,仍是没见到人,倒是手机收到倪珂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头,心里隐约有不好的直觉,按下接听键,电话那边果然担忧又忐忑同他道:“张总,我刚刚停车时,不小心擦到别人的车,要报警还是先报保险啊?”
张屹为意外的平静,只道:“停好车了吗?”
“停是停好了,但——”她有所支吾。
张屹为打断她:“留下联系方式,回头再说,现在先过来。”
“可是若是不第一时间报警,会不会被认定为肇事逃逸啊。”
“我说,你先过来。”张屹为又重复了一遍。
他来医院是看腿的,是不大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车上的。
倪珂扫了眼两辆车,最后还是拿出了工作的便签,拿笔在上面留下联系方式,再撕了一页纸放到了车的挡风玻璃前,随后她转身走出停车场,朝门诊大楼走去。
她去到门诊楼的时候,张屹为已经在窗口前挂完号了,但没去找医生跟急诊室,只是在原地等着她。
她快步上前,一连说了抱歉,不好意思,神情跟动作都表现得很愧疚。
张屹为没接她的话,朝夜班办公室走去,倪珂收了声,默默陪着他去找医生。
医生给他做了初步的检查,认为问题不大,不过保守起见,让他拍一份X光。
他去拍了,拄拐杖去的。
倪珂提出要不要她帮扶,他拒绝了。
她摸不清他什幺脾气,心里还在想着车的事,她第一次开车,就搞了一件事故出来,也不知道要不要赔钱,若是赔钱,她的加班工资怕是都不够赔的。
越想越是心虚,就越想献点殷勤,结果出来时,她自觉地抢在张屹为跟前,去拿单子,然后又自个拿给医生看,总之,能自己代劳就代劳,绝不让他再来回折腾,除了节省时间外,便是隐隐的心虚心理作祟。
医生看了单子,开了消肿止痛的药,让她去缴费,能不多说一句话就不说,想来是同她一样,加班加得毫无生气跟活力。
倪珂去缴费拿药,这时候,在一边的张屹为接了个陌生电话,想了想,按下接听键。
挂了电话,他意味不明看向她,“你留我电话啊。”
倪珂说:“我留了两个号码。”
张屹为像看神一样看她,就觉得她挺不可思议的。
“我就想着,你是车主嘛……”倪珂解释,但越解释,就觉得这事好像不应该这幺做,她是他助理,帮他处理事情的,留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不就是给他找事吗?
离开门诊大楼时,她让张屹为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去停车场处理一下车子事件,责任明确,她觉得这事应该不麻烦。
张屹为回想刚刚电话里不太和蔼的语气,神色都有所凝重,再见她一副少不经事的稚嫩脸庞,忍不住道:“算了,我也过去吧。”
“啊,真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张屹为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说废话了,直接绕过她走出去,擡头找停车场在哪个方向。
倪珂心情不定跟了上去,心不在焉问他要不要扶,他反问:“医生都说我没问题了,我看起来就这幺的走不了路吗?”
倪珂摇头,她只是发现他需要穿戴义肢,就总忍不住往他是残疾人方面去想,她受大众教育影响,有着尊老爱收的传统美德,自然没那幺的冷血。
张屹为斜乜她一眼,冷冷道:“那就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他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一个废物而对他有所关照。
倪珂听他语气有所冷淡,忙低下头,不敢多看了。
走了几分钟,到停车场了。
他的车旁边停着一辆越野吉普,比一般的轿车要大,事故点是车头的一角,一眼看过去相当明显,漆皮不复平滑,或翻卷,或瘪了下去。
张屹为盯着那车头看了两秒,缓缓转向倪珂,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这叫擦到别人的车?怕是直接撞的吧。
倪珂心头打鼓,“张总,车有保险的吧。”
张屹为猜到她在担心什幺,别过脸,轻嗤一声,“放心,不会让你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