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礼自己的第二性别也不是毫无影响。
她早就知道自己是 Sub,医疗检测的结果很明确,家里也从未将这件事视作异常。只是知道自己的第二性别是一回事,真正成年之后开始面对长期没有稳定 D/S 关系的状态,又是另一回事。
起初并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她照常练琴、演出、读书。偶尔失眠,也可以归因于时差或者大型演出结束后精神还没完全从舞台上退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慢慢分辨出不同。
有些夜晚不是不累,而是很难真正安静。
明明一天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回到房间后,她却仍会觉得少了一个结束。没有人询问她今天的状态,也没有人要求她把那些自己都懒得整理的感受说清楚,更没有一套属于两个人的规则告诉她:今天到这里,可以停了。
这种感觉不严重,多半只是让人心烦。
她会在床上翻几次身,最后起来喝水,等精神慢慢平复后照样可以睡。
偶尔,手指碰到颈上的蓝宝石,她会停一下。
她知道项圈是什么。
所以她也比旁人更明白,自己将来要选的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找一个能让症状舒服一点的 Dom,也不是因为 Sub 身份便理所当然地该服从谁。
她要自己选。
如果那个人真的出现,她会和他结婚,与他生活,也会在确定信任之后,把婚姻之外更深的一部分自己交给他。
她会叫他主人。
所以这个人不能只是不讨厌。
至少最后,得让她愿意。
有一次巡演结束,她独自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
那晚演出很成功,掌声持续了很久,她返场两次,团队对结果也十分满意。可卸下耳饰坐到镜子前后,她却迟迟没有起身。
不是难过,只是很累。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很难向普通人说明的空缺。
如果身边有一个她真正信任的 Dom,也许这时候会有人问她:今天状态怎么样,哪里累,有没有不舒服。
而她要回答。
不是因为不能自己判断,而是因为她愿意让那个人知道。
真正让她需要的,是有一个人值得她把状态交出去,并且在交出去之后确定有人会接。
夏礼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会儿,最后仍然自己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没有谁是必需品,她照样可以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只是从那以后,她开始更清楚地知道,将来父亲真正把某个人带到她面前时,她看的恐怕不会只是「这个人适不适合当丈夫」。
她会想,他能不能成为自己的 Dom。
至于那个人到底是谁,她并不急着猜。
父亲会先替她看。
看过之后,再让她自己看。
——
一年后,祁明琰的公司正式上市。
夏行再次约他进书房。
这一次的谈话比一年前更直接。
「夏礼可以见你。」
祁明琰擡眼看向他。
夏行说的是「见你」,不是「嫁给你」。一年的考察结束,也只代表他终于拿到了真正站到夏礼面前的资格。
「上市只能证明你有能力。」夏行道,「我这一年看的也不只是公司。你怎么做事,怎么对人,我都看过。能力再强,控制不了自己的人,我不会让他靠近我女儿。」
祁明琰没有问夏家这一年究竟查到了多少,只平静道:「所以现在?」
「所以我从名单里先挑你。」
夏行靠在椅背上。「不是因为你自己来求过,我就一定把她给你。名单上的人,我都重新看过一遍。有人的条件比你更显眼,也有人比你更会讨长辈喜欢,但她不是在京市这个圈子里长大的,在外面待得久,心思又一直放在音乐上。我不想给她找一个太浮、太爱应酬,或者只需要一个配偶替自己撑门面的人。」
祁明琰听着,没有插话。
夏行继续道:「更不会让她把支配权交给那种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句。
祁明琰问:「她知道我要见她?」
「今晚会知道。」
「知道一年前的事吗?」
「没必要。」
夏行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家里有名单,也知道我正式让她单独见一个 Dom 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去选一个陪她吃饭的人。她要看的是自己愿不愿意继续往婚姻和支配服从关系走。」
祁明琰点头。
「如果她不喜欢我?」
「那就换人。」
夏行没有半点迟疑。
祁明琰反而笑了一下。「应该的。」
「你倒答得痛快。」
「她如果最后要叫我主人,那就只能是她自己选的。」
书房安静了一瞬。
夏行看了他片刻,才起身。
「知道就好。」
——
傍晚,夏礼正在楼上换衣服,夏行亲自来了一趟。
她刚戴好耳环,从镜子里看见父亲进门,便回过头问:「今晚有安排?」
「跟人吃饭。」
夏礼的手还停在耳侧。「谁?」
「祁明琰。」
这个名字她知道,而且知道很久了。
祁家的人,比她年长五岁,Dom,也是那份她从小就知道存在的名单里其中一个名字。只是她长年在 M 国,与京市这个圈子疏远太久,对祁明琰的认识基本停留在家世、年龄和近几年的商业消息。
真人,她一次也没有正式见过。
夏礼转过身。「您挑的?」
「嗯。」
「第一个?」
夏行看她一眼。「这很重要?」
「有一点。」
「那就是。」
夏礼忍不住笑了一下。父亲显然没有兴趣陪她研究「第一个被带来见的人」到底代表什么,她索性直接问:「为什么是他?」
「我觉得合适。」
「哪里合适?」
夏行沉默几秒,最后还是答了。
「人稳,做事有分寸,家里知根知底。」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妳应该不会讨厌。」
夏礼微微一怔。
前面那些都在她意料之内,最后这句却不太一样。
「您怎么知道?」
「所以让妳去看。」
夏行说得理所当然。
「不喜欢就回来。」
夏礼抿了抿唇,眼里已经有了一点笑。「然后呢?」
「换下一个。」
她这次真的笑出了声。
「您说得像面试。」
夏行皱了下眉,夏礼立刻收敛了一点,只是嘴角仍旧没完全压下去。
他倒没有训她,只道:「没有下一个最好。」
夏礼眨了一下眼。「您这么看好他?」
夏行没有回答,只往她身上看了一眼。
「衣服可以。」
「……我没问衣服。」
「时间到了,下楼。」
他说完便转身出去。
夏礼站在原地,看着房门关上,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转回镜子前。
祁明琰。
所以今晚不是普通吃饭。
父亲正式把一个名单上的 Dom 带到她面前,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个人是夏行筛过之后,认为有资格让她进一步考虑的人。
考虑婚姻。
也考虑更深的那一层。
如果她觉得可以,之后的几次见面就不只是在判断「聊不聊得来」,而是在看这个人能不能成为她往后共同生活的配偶,以及她愿不愿意把自己最私人的那部分权力交给他。
如果不愿意,就拒绝。
父亲再换下一个人。
夏礼从小便知道这件事会来,因此并不害怕联姻本身。真正让她有些紧张的,是那个一直只存在于将来的人,今晚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名字。
她重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确认没有问题,才转身下楼。
——
餐室里只有祁明琰。
夏礼进门时先看见他的侧影。男人穿着整齐的深色正装,听见动静便起身朝她看来,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半拍。
真人比照片更有存在感。
而且那身正装确实很好看。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夏礼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只在心里迅速得出另一个结论。
父亲大概真的有认真挑。
至少第一眼,她不讨厌。
「夏礼。」
祁明琰先叫她的名字,声音不高。
「祁先生。」
她走近后,祁明琰替她拉开椅子。
「坐。」
夏礼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坐了下来。
等反应过来,连她自己都察觉这个动作快得有些过头。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收了一下。
祁明琰看见了,没有点破。
晚餐开始后,他先问起她最近的演出。这个话题让夏礼稍微放松,原本略显拘谨的回答渐渐长了一些。祁明琰话不多,但很会听,偶尔问上一句,也恰好是她真正有兴趣回答的地方。
谈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妳弹琴时,乐句中间常留气口。」
夏礼擡起眼,明显有些意外。
「您听过?」
「两次。」
「什么时候?」
祁明琰说了两个日期。
夏礼都记得。
「您当时在?」
「嗯。」
「我不知道。」
「我没去后台。」
她看了他几秒。
父亲只告诉她,祁明琰是今晚的人选,却没有提过这个人早就去听过她演奏。
「为什么那样处理?」祁明琰问。
「哪一段?」
他准确说出了作品和位置。
夏礼这才知道,他不是出于联姻考量随意去坐了一晚。
他是真的听过。
她握着杯子的手不知不觉松了一些。
「我不喜欢把一句话一次说死。」她想了一下才继续,「后面可能还会有别的理解。如果太早把情绪定下来,我会觉得可惜。」
「所以留一点地方?」
「嗯,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祁明琰看着她。
一年前,他在成年礼上只看见她的演奏。现在才算真正听见她说话。
她温柔,却不是没有自己的主意。谈到真正重视的东西时,甚至比他想像得更清楚。
夏行说得没错。
一年前的他并不了解她。
祁明琰点了一下头。
「我喜欢妳那样弹。」
夏礼耳根一下红了。
她低头喝了口水,过了几秒才说:「谢谢。」
祁明琰没有趁她害羞继续追问,自然地将话题换开。
后面的晚餐比夏礼原先预想得轻松很多。他没有急着问她对婚姻或支配服从关系的看法,也没有摆出两家早已谈妥、只等她点头的姿态。他们谈音乐、学业,也谈了一些他的工作。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夏礼才问出一直放在心里的问题。
「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意思吗?」
祁明琰看向她。
「知道。」
「我父亲挑了您。」
「嗯。」
夏礼迟疑片刻。「您也是被家里安排来的?」
「不是。」
她怔住。
祁明琰放下杯子。
「是我先向妳父亲求娶。」
这一次,夏礼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祁明琰没有避开她的视线,只补了一句:「一年前。」
她下意识碰了一下颈间的蓝宝石。
正好是一年前的成年礼。
「所以您今天不是第一次……」
「不是。」
「那我父亲为什么现在才让我见您?」
「他考察了我一年。」
夏礼看着他,表情一时有些复杂。意外是真的,可只要想到这件事是父亲做的,又觉得十分符合夏行的作风。
「您答应了?」
「嗯。」
「就这样等一年?」
祁明琰看着她。
「应该的。」
原本只是「父亲从名单里挑出的第一个人」,忽然多了一层夏礼事先完全不知道的意思。
祁明琰不是今天才知道她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
一年前,他便主动走进父亲的书房。
而父亲没有因为祁家的门第,也没有因为他同样是 Dom 便立即答应。夏行是真的看了他整整一年,才在今天把人带到她面前。
夏礼垂眼看着桌面。
心里原本属于相亲的那点紧张,不知不觉变了些。
祁明琰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擡头。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不同意。」
回答快得没有一丝停顿。
夏礼望着他。「您等了一年。」
「那是我的选择。」
祁明琰语气很平。
「不是妳欠我的。」
夏礼安静了两秒。
她知道他们今晚真正谈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普通婚姻,一年等待已经足够让人产生某种压力;可祁明琰求娶她,又是以 Dom 的身份来到夏家,他要的显然从一开始就不只有一张结婚证书。
他是在问她,愿不愿意把两件事都交给同一个人。
成为他的妻子。
也让他成为自己的支配者。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说,不同意就不同意。
夏礼耳根慢慢热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
回到夏宅时,夜已经深了。
夏行果然还在楼下。
夏礼把外套交给佣人,走进客厅。父亲看她一眼,开口便问:「怎么样?」
她早知道回来少不了这一问,却没有立即回答。
「您早就知道他想娶我?」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必要?」
夏礼看了父亲一眼。「我今天被吓了一下。」
「看不出来。」
她顿时没话说。
夏行也不与她绕,直接问:「讨厌吗?」
夏礼安静几秒,摇头。
「不讨厌。」
父亲点了一下头,像这个答案本就在预料之中。
夏礼很快察觉了。
「您是不是故意先挑他的?」
「我挑谁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往父亲那边走近一些。
「名单上明明还有其他人,为什么第一个是他?」
夏行看了她片刻。
「因为我觉得妳会喜欢。」
夏礼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甚至比祁明琰告诉她自己等了一年还要让她意外。
夏行一向替她做很多决定。学什么、什么时候回国、哪些场合不能任性,他都有明确要求,也很少因为她撒娇便改变原则。
可那些看似专制的安排下面,夏礼一直知道父亲是真的疼她。
尤其这件事上。
他挑的根本不只是夏家未来的女婿。
是女儿很可能要把自己交给的人。
所以夏行没有先把条件最耀眼、最有利于家族的人送到她面前,而是把名单重新看过一遍,先挑了一个他认为女儿可能会喜欢,也可能愿意信任的人。
夏礼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不喜欢呢?」
「换。」
「下一个?」
「嗯。」
她故意再问:「如果下一个也不喜欢?」
夏行终于皱起眉。
「妳今晚到底满不满意?」
夏礼忍不住笑,被父亲看了一眼后才勉强把笑压回去。
「满意。」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
夏行没有取笑她,只接着问:「还愿意见?」
夏礼低头碰了一下耳垂。
「愿意。」
说完,她停了一会儿,又补充:「就是……他气场很强。」
「怕?」
夏礼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夏行看着她。
她又慢慢摇头,像是在替自己把那点感觉说清楚。
「可是,不是想躲的那种。」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太直白,耳根顿时更红。
夏行没有追问,只淡淡道:「那就再见。」
夏礼点头,转身准备上楼。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父亲。」
「嗯?」
她回过头。
「谢谢。」
夏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谢什么。
「回去睡。」
「好。」
夏礼这才上楼。
蓝宝石随着步伐轻轻碰着锁骨。
她原本一直觉得,联姻名单上的名字不会有太大区别。父亲替她筛掉不合适的人,她再从剩下的人里挑一个自己愿意继续了解的。
可今晚之后,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那份名单真正替她准备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丈夫。
她要选的是一个可能与自己共同生活很久的人。
也是一个可能有一天由她亲手把支配权交出去、让自己称作主人的人。
所以那些名字当然不一样。
至少有一个人,在她甚至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先选了她。
——
祁明琰当晚睡了四个小时,中途没有醒。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起床游泳。从水里出来时,头脑难得清醒,连太阳穴都没有平日那种若有若无的胀痛。
他知道一晚的改善证明不了任何事情,更不会把这点变化解释成什么天生契合。
他与夏礼甚至还没有真正建立关系。
昨晚不过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可至少,一年前那个停在蓝宝石项链上的念头,如今终于有了继续往下走的可能。
他想要她。
这件事没有改变。
只是到了现在,他才开始真正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夏礼。
不是一个只会服从的 Sub,也不是名单上与他门第相当、条件合适的夏家女儿。
是昨晚坐在他对面,会把问题认真想过再回答,谈起音乐时有自己的坚持,明明知道父亲还替她留着其他选择,却仍然愿意再见他的夏礼。
至于项圈,现在还太早。
她还没有选他。
他们也还有两次见面。
等到那一天真正来临,如果夏礼仍然愿意,婚戒与项圈会落在同一段关系里。
他会成为她的丈夫。
也会亲手替她戴上项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