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那天下午,祁明琰到夏家时,夏礼还在练琴。
琴房的门没有关严。替他带路的人原本要上前通报,祁明琰擡了下手。
「不用。」
对方便停住,把空间留给他。
琴声从半开的门里流出来。夏礼背对着门,正弹到乐曲中段。不是正式演出,她面前的谱页留着铅笔记号,几处反复擦改过;她也不像站在舞台上时那样从头到尾维持完整的演奏,弹到某个地方便停下,退回几小节,再重新试一次。
其中一段,她连着弹了三遍。第一遍太重,第二遍又收得过头。到了第三遍,右手旋律仍向前走,左手却压住了一点重量,原本填得太满的声音忽然松开,整个乐句有了呼吸。
祁明琰站在门外,没有出声。
上一次见面时,她曾说过,自己不喜欢太早把一句乐句的意思说死。现在看她练琴,他反而更容易明白那句话。她不是拿不定主意,恰恰相反,她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所以才肯一次又一次推翻前一个答案。
午后的光落在琴盖上,也落在她的侧脸。夏礼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所有注意力都在琴上。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她的手停在琴键上方,等余韵散了一些,祁明琰才开口。
「夏礼。」
她肩背明显一颤,猛地回头。看清门外的人,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祁先生?」
下一秒,她几乎是慌忙要起身,裙摆带得琴凳轻轻一响。
「坐着。」
她的动作顿在半途,像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听见了那句话,过了半拍才重新坐回去。
「……好。」
祁明琰推门进来。方才一个人练琴时,她整个人还是松的,现在却像突然想起眼前的人是特意来见自己的,双手从琴键旁收回膝上,背也坐得比刚才直。
他走到琴侧,问:「我吓到妳了?」
夏礼抿了下唇,最后还是点头。
「有一点。我不知道您已经到了。」
「刚到不久。」
「您站在外面多久?」
问完,她像忽然想起刚才同一段来回弹了三遍,神情微微一僵。
祁明琰看在眼里,只道:「没有久到需要妳担心。不过刚才那一段,我听了三遍。」
夏礼耳根一下红了。
「那一段还没有处理好。」
「第三遍比前两遍好。」
她怔了怔,擡头问:「您听得出来?」
「至少听得出三次不一样。」
这个回答反而让她肩上的紧张松了一点。她转头看向琴键,很自然地解释起来:「第三次我把左手收住了一点。前两次其实都太急,尤其第二次,右手虽然顺,可是左手把后面的空间填满了,所以还是不对。」
说到一半,她才意识到自己讲得有些多。
「抱歉,我好像又——」
「没有。」
祁明琰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谱页。
「妳一谈音乐就比较不紧张。」
夏礼指尖碰了碰纸页。
「因为这个我比较会说。」
「其他的就不会?」
「也不是不会。」她看他一眼,「就是有时候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那就不用勉强找话。」
夏礼安静两秒,忍不住问:「您不会觉得我很难聊天吗?」
「不会。」
「真的?」
「我不急。」
她看了他一会儿。
祁明琰没有催着她接话,也没有再拿她的紧张逗她,只问:「今天后面有安排吗?」
「晚上本来想练一会儿指挥课的谱。」
「那下午借给我?」
夏礼擡眼。
「去哪里?」
「选琴。」
她明显怔住。
「钢琴?」
「嗯。」
「您要买琴?」
「有这个打算。」
夏礼反而更疑惑了。
「您不是说自己只会一点吗?」
祁明琰看着她。
「所以才需要妳。」
「我?」
「我住的地方有一间琴房,一直空着。」他停了一下,「先挑一架妳会喜欢的。至于最后放不放进去,等妳做完决定再说。」
夏礼的手指停在谱页上,一下便听懂了。
那间琴房是他对未来做的准备,却不是已经替她作出的决定。
「如果我最后没选您呢?」
「那我自己处理。」
「不会浪费吗?」
「一架琴而已。」他的语气平常,「别拿这个当理由。」
夏礼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您连我还没想的都先堵住了。」
「不然妳等一下真的会想。」
她没有否认。
「那如果我选得很麻烦呢?」
「我今天就是来听妳提要求的。」
「您可能会后悔。」
「等妳提完再说。」
夏礼低头把琴谱合起来。
「那我去换衣服。」
「慢慢来。」
她抱着谱站起身,从他身边经过时还是下意识留了一点距离。祁明琰没有靠近,直到她快走到门边才叫住她。
「夏礼。」
她回头。
「谱夹反了。」
夏礼低头一看。
真的。
她沉默两秒,把东西转回来。
「您可以当作没有看见吗?」
祁明琰嘴角微微一勾。
「有点晚。」
她瞪了他一眼,幅度很轻,瞪完自己先心虚,立刻转身走了。
祁明琰看着她的背影。
上次见面,她还不会这样看他。
——
进了选琴室之后,夏礼身上那点拘谨散得更快。
接待人员介绍了今天准备的几架琴,她安静听着,偶尔问两个专业问题。等工作人员离开,只剩她和祁明琰,她的大半注意力便自然而然落回琴上。
第一架,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试了几个单音,又低头看琴槌和键盘的状态。祁明琰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反倒是她先回头找他。
「祁先生,您过来听这个。」
这是今天第一次,她主动叫他靠近。
祁明琰走到她身侧。夏礼按了两个相近音区的键,又换了一组。
「听得出差别吗?」
「第二个更亮。」
她眼睛一下有了精神。
「对,但不只是亮。它的声音出去得比较快,尾音也更干净。」
她指了一下琴槌的位置。
「这架整理过,而且处理得很好。只是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选。」
「太亮?」
「不是。」
夏礼坐下,又弹了一小段。
「它太容易给我想要的东西。」
祁明琰站在琴侧。
「听起来不像缺点。」
「对很多人不是。如果曲目很密,或者希望颜色很快出来,这架其实很好用。手指只要给一点,它就很愿意回。」
祁明琰看着她。
「可是妳不喜欢太愿意配合妳的。」
夏礼擡起头,停了两秒。
「我是说琴。」
「我也在说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重新低头。
「那就对。琴如果太顺,我反而很快会觉得无聊。」
祁明琰没有继续逗,让她转去第二架。
第二架的触键重一些,夏礼试了很久,才道:「这架有意思。」
「比刚才那架好?」
「不一定是好,是更合我的手。」
她弹了一段低音。
「您听。第一架的低音很干净,可是比较直接。这架往下还有一层,如果手没有真的压进去,它不会自己把重量送出来。」
祁明琰听完才问:「所以妳喜欢要多花一点力气才能得到回应的?」
夏礼停住,这次看他的眼神已经带上明显的怀疑。
「您是不是故意的?」
祁明琰终于笑了一点。
「有时候。」
她像是想说他什么,最后还是没找到合适的话,只能重新把手放回琴键。
「我只是觉得这种琴比较耐弹。它不会什么都替演奏者做完,反而会逼人一直想,下一个声音是不是还可以更好。」
「那确实比较像妳。」
夏礼侧过脸。
「您才听我弹几次,就知道什么像我?」
「不知道。」
祁明琰答得很自然。
「所以今天在看。」
她安静了一瞬。
不是「我知道」。
而是「我在看」。
「那您看出什么了?」
「妳看起来很温顺,实际上比我原本以为的挑剔。」
夏礼愣了愣。
「这是在夸我吗?」
「是。」
「听起来不太像。」
「那换一个说法。」祁明琰看着她,「妳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只是不一定会主动告诉别人。」
她的手停在琴键上,这一次没有立即否认。
祁明琰也没要求答案,只道:「继续。」
她却没有马上动,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很多事情如果别人没有问,我就不太会特意解释。」
「有人问呢?」
「真的想知道的话,我会说。」
「好。」
他只应了一声,没有趁机再追。
第三架琴放在最里面。
第一个和弦落下时,夏礼的神情便明显变了。祁明琰甚至不需要问,她已经重新弹了一遍,又换一段,从高音一路试到底,最后才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这架低音比第二架再沉一点,但是高音没有那么尖。」
她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您过来坐这里听。」
祁明琰依言在她旁边坐下。
夏礼把同一句弹了两次。
「哪个好?」
他想了一下。
「第二个。」
她眼睛立刻亮起来。
「我也觉得。」
然后便自然而然开始解释,说到后来,甚至直接起身把琴凳让给他。
「您不是说会弹一点?」
「只是一点。」
「一点也可以。您坐。」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怕我了?」
夏礼一怔,像是这才察觉,刚才竟是自己主动让他过来,甚至还伸手示意他坐。
「因为是在选琴。」
「原来琴比较有用。」
「不是那个意思。」她很认真地解释,「只是我在熟悉的地方,比较不会一直想自己应该说什么。」
祁明琰没有继续为难她,坐到琴前。
「那妳教我。」
夏礼站在他身旁,这反而成了今天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随便弹一个和弦。」
祁明琰照做。
「再重一点。」
他又弹了一次。
「轻一点,但是不要完全放掉,下面还要有底。」
祁明琰按她说的调整。夏礼起初只看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视线却不自觉往上停了停。
深色外套,衬衫,干净的领口。
祁明琰没有立刻转头。
「这次呢?」
她回神。
「……比较好。」
「妳刚才没在看琴。」
夏礼一下顿住。
他这才擡眼。
「我有。」
「有看琴?」
「也有。」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意识到太诚实。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没有问另外看了什么,只起身把位置还给她。
「坐吧。」
夏礼顺势坐回去。
「我想再弹一下。」
「慢慢来。」
她真的又弹了很久,到后来甚至忘了只是在试琴,顺着感觉完整走了一段乐句。
祁明琰坐在旁边。
比起一年前隔着人群听她演奏,现在他想知道的显然多了很多。不只是她弹琴时的样子,还有她怎么休息,怎么生活,什么东西让她舒服,什么会让她皱眉;什么时候会主动靠近,又会在什么时候下意识退开。
成年礼那晚还只停留在轮廓里的念头,正在这些细小的地方一点点落实。
夏礼弹完,回头时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
「您刚才一直看我。」
「因为妳在弹。」
她犹豫片刻。
「可是感觉不像只是在听琴。」
祁明琰没有否认。
她自己反而先有点后悔问得太直接,他却只问:「不喜欢我看?」
夏礼沉默几秒。
「也不是。」
「那就好。」
祁明琰看向那架琴。
「这架?」
她又碰了一下琴键。
「如果是我自己选,我会选这架。」
「好。」
「好?」
「先留着。」
夏礼擡头。
「不直接送过去?」
「等第三次之后。」
她看着他。
「您还真的要等。」
「不然呢?」
「我以为您今天带我来,就是已经打算好了。」
「是打算好了。」祁明琰说,「但我的打算不等于妳的答案。」
夏礼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像是又重新认识了他一点。
这个人从不掩饰自己的意图,可那份意图落到她身上之前,他总会停在她仍然可以选择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