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
夏礼没有立刻离开他的怀抱。她偶尔说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靠着。祁明琰也没有觉得沉默需要被填满,手掌仍停在她腰后,隔一阵便顺一下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医疗纪录拿过来。
「校警那边已经有伤势照片、通话纪录、监控和目击者资料?」
「嗯。」
「我让家里的人协助保存现有资料,可以吗?」
夏礼想了一下。
「可以。」
「只整理已经存在的纪录,不另外去碰妳不想碰的东西。」
她点头。
「好。」
祁明琰拿起手机,没有避开她,只在她仍靠着自己的时候简短发了几条讯息。医疗纪录先归档,既有证据按照程序保存;另外请秘书确认方奕辰可公开取得的基本资料,以及今天校园事件已经存在的正式纪录,不接触私人通讯、不跟踪,也不越过校方程序。
夏礼看着他打完。
「主人要查他?」
「先知道基本资料。」
「会做什么吗?」
祁明琰把手机放下。
「今晚不做什么。」
她像是松了一点。
「下周回学校的事,也明天再决定。」他说,「可以照常,也可以只在接送和公共动线增加人。妳想怎么做,明天再谈。」
「不用现在决定?」
「不用。」
夏礼低声道:「好。」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
她自己补上:「是的,主人。」
这次他没有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
—
夏礼今晚仍想洗澡。
祁明琰原本只打算让她简单洗漱,她却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自己的衣袖,又低头看了看右腕。
「我想洗一下。」
他没有问原因。
「可以。右手别用力。」
「嗯。」
「我帮妳洗头。」
夏礼停了停,点头。
「好。」
浴室里没有平日那些与日课相关的东西。祁明琰替她把受伤的手腕避开水流,只让她简单冲洗。她右手擡不起来太久,他便替她洗头,手指从发根慢慢带过,冲干净泡沫后再替她把长发拧去多余的水。
夏礼全程很安静。
有一次祁明琰从她身后伸手取毛巾,她肩膀忽然绷了一下。
他的手立即停住。
夏礼也察觉到了,回头看他。
「不是主人。」
「我知道。」
祁明琰没有继续伸手,只站在原处。
「毛巾在妳右边。要我拿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过了两秒才点头。
「要。」
祁明琰这才取过毛巾。
等头发擦到半干,夏礼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去换衣服。祁明琰正要退开,她却先往前走了半步,额头很轻地靠到他胸口。
祁明琰的动作停下。
夏礼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这样可以。」
他的手这才重新落到她后背。
「好。」
只是抱了一会儿。
没有别的事。
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后,他也没有要求她恢复平日夜间的赤裸规矩。项圈仍在颈间,睡衣好好穿着。
夏礼低头看了看自己。
「今晚可以一直穿吗?」
「可以。」
「明天呢?」
祁明琰替她把半干的头发从项圈边缘拨开。
「明天醒了再决定。」
她擡眼看他。
「是的,主人。」
—
睡前检讨仍然做了,只是今晚没有逐条对日课。
夏礼坐在床边,右腕垫着枕头,祁明琰重新替她换过一次冰袋。平日这个时间,她会把饮食、运动、练琴、身体状况和规矩逐一交代清楚;今晚他只先问几件最直接的事。
「头晕吗?」
「没有。」
「手腕现在比医生来的时候疼?」
夏礼仔细感受了一下。
「差不多。没有变重。」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了一会儿。
「没有。」
祁明琰点头。「今天不练琴。这几天也一样,手没有恢复以前,不碰琴。」
夏礼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嗯。」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那每天的练琴时间呢?」
「停掉。」
她擡起眼,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
祁明琰看了她片刻,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一条本来就不是拿来逼妳每天一定得坐到琴前。」
夏礼怔了一下。
祁明琰替她把冰袋边缘理平,掌心仍托着她的右腕,避开肿起的位置。
「我把练琴放进日课,是提醒我自己。」
「提醒主人?」
「嗯。」他看着她,「提醒我,不管家里还有什么规矩、我想占妳多少时间,都要先把妳维持专业需要的时间留出来。」
夏礼安静了几秒。
「妳是钢琴家。这件事不会因为结婚、认主,或者家里多了日课就往后排。」祁明琰说,「平常我看着那段时间,是不让别的事把它吃掉。现在医生叫妳休息,我要做的就是不让规矩反过来逼妳带伤练琴。」
夏礼望着他,原本因为不能碰琴而微微蹙着的眉慢慢松开。
「所以不是我的功课?」
「是我们生活里要留给妳的时间。」祁明琰停了一下,「真正该记得这一点的人,主要是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擡起眼。
「那养伤的时候没练,不算少做?」
「不算。」
「也不补?」
「不补。」
夏礼终于笑了一点。
「是的,主人。」
祁明琰把冰袋重新放好,才说:「今天还有一件事。」
夏礼的神情微微一紧。
「失联?」
「嗯。」
她低下眼。「我看到主人传的讯息了,也看到电话。」
「为什么没回?」
语气没有责问,只把问题留给她。
夏礼沉默一会儿。
「因为那时校警刚问完。」
祁明琰等着。
「我已经从头到尾说过一次了。他们后来核对,又问了几个地方。」她的左手慢慢抚平睡衣上的一处褶皱,「我知道主人一定会问,也本来就打算告诉您。可是我那时候站在学校里,看见电话,就觉得……我不想隔着手机再讲一遍。」
她擡起眼。
「尤其那些话。我不想站在系馆门口再说。」
祁明琰看着她。
几秒后,他问:「所以妳打算回家再告诉我?」
「嗯。」
「校警处理完以后就决定了?」
「是。」
他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
夏礼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等后面的话。
祁明琰却安静了片刻。
下午三点十七分,她说「我现在回家」。
五点十二分,他第一次问她「到了吗?」那时他还能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临时被老师留下,或者路上有别的事。
五点三十七分,他又发了「夏礼?」。那句话送出去时,他已经没有再看桌上的文件。再往后,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依然没有人接。
他那时真正想知道的,早已不是她为什么没有按照平日习惯报一声。
祁明琰伸手,握住她左手。
「我下午怕了。」
夏礼怔住。
祁明琰没有移开视线。
「妳三点多说回家。到五点多还没有到,也没有回讯息。我第一次问妳到了没有,没回;后来又叫妳,还是没回。电话也没接。」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妳在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
夏礼看着他。
他平时很少用这样的词。
怕。
没有换成担心,也没有把它说得更体面。
她左手慢慢回握住他。
「对不起,主人。」
祁明琰手指收了一下。
「这不是要妳为今天发生的事道歉。」
夏礼没有说话。
「下次先顾妳自己。危险还没结束,不用为了回我的讯息分心。」他看着她,「等妳安全了,能联络的时候,告诉我两件事就够。」
她等着。
「妳安全。妳在哪里。」
「不用说发生什么?」
「可以回家再说。」
夏礼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如果还是像今天,不想打电话呢?」
「传字。」
「只说我安全?」
「再加位置。」
她点头。
「好。」
祁明琰看她。
夏礼自己补上:「是的,主人。」
他的眼底终于有了很淡的笑意。
「这样就行。」
她停了一会儿,又问:「那今天算不算失联?」
「算发生过。」
夏礼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会记到明天吗?」
「不会。」
她擡头。
祁明琰没有用规则一项项替她分类,只说:「今天妳在处理更重要的事。我们现在把下次怎么联络讲好了,这件事到这里。」
夏礼看了他很久。
「那明天周六——」
「不算进处分。」
「一点都不算?」
「一点都不算。」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左手主动钻进他掌心,手指扣住。
「谢谢主人。」
祁明琰拇指按过她指节。
「今天妳做得好的事不少。」
夏礼擡眼。
「知道往正门走,知道找校警,抓住妳以后也一直叫他放手。校警问妳打人的事,妳也照实说了。」
他没有把每件事都变成评语,只停了一下。
「还有,妳回家了。」
夏礼的眼睛微微一动。
祁明琰看着她。
「最难说的也带回来告诉我了。」
她低声道:「因为我想让主人知道。」
祁明琰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指节。
「我知道。」
—
关灯后,夏礼没有立刻睡。
她平躺了一会儿,右腕放在枕上,避免压到。祁明琰就在她身旁,所有今晚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出去,手机也被他放到了床头另一侧。
黑暗里过了几分钟,夏礼自己转过脸。
「主人。」
「嗯。」
「可以抱我吗?」
祁明琰看向她。
「右手放哪里?」
夏礼把受伤的手往外挪,左侧朝他靠过来。
「这样。」
祁明琰才伸手,把她从左边揽进怀里。手臂环在她腰背,没有碰到右腕。夏礼找到位置后,额头抵在他胸前,很快又往近处靠了一点。
比沙发上更自然。
像这一晚到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每次靠近都先想很久。
祁明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可能明天还会想起来。」
他的手掌停在她背后。
「嗯。」
夏礼等了两秒。
「主人不说我明天就会好了?」
「不说。」
她擡了一点头。
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还在等。
祁明琰的拇指在她背后慢慢抚了一下。
「妳明天要是还想起来,就告诉我。」
夏礼安静了一会儿。
「如果后天还会呢?」
祁明琰低头,额头很轻地碰着她的发顶。
「那就后天再告诉我。」
她没有再问。
左手却从他胸前慢慢移下来,摸到他的手,将手指穿进去。
祁明琰收拢五指。
过了很久,夏礼的呼吸才一点点变得均匀。
他没有再想明天需要处理哪些纪录,也没有替她预计几天之后应该恢复。
只是让手留在她掌心里,把人安稳地抱在怀中。
睡着以前,夏礼很轻地往他胸前靠了最后一下。
祁明琰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