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七分,祁明琰第三次看向手机。
对话仍停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现在回家。」
他四点出头回过一个「好」,原以为再过不久便会听见玄关那边的动静。五点以前,他没有催。五点十二分,他第一次问她:「到了吗?」二十五分钟过去仍然没有回复,五点三十七分,他又发了一句:「夏礼?」之后那通电话一直响到自动挂断,萤幕重新暗下来,客厅也跟着恢复安静。
桌上原本摊着的文件从五点多便没有再翻过。
祁明琰拿起手机,又放下。
她说过回家。
夏礼平常未必事事报备,课程拖延、临时被老师留下、同学在走廊叫住她,都可能让原定时间往后推。可她若看见他的讯息,通常至少会回一句;尤其她三点多主动说了「我现在回家」。
已经超过三个小时。
祁明琰垂眼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了一点。
他已经从最初想问她去了哪里,想到她回来后该怎么把失联这件事说清楚。今晚原本有既定安排,周五的日课照常,晚饭后还有他前几天答应她的调教。如今那份计划早已从脑中退到后面,剩下的只有越来越具体的时间,以及一个始终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祁明琰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站了起来。
住宅入户门开启,夏礼从玄关那头走进来。她仍穿着下午出门时的衣服,包挂在左肩,右手腕缠着一只用薄布隔开的冰袋。那只冰袋已经不太冷,边角也被握得有些皱。她的眼睛有点肿,眼尾还留着哭过后没有完全退下去的红。
祁明琰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为什么不回讯息」停住。
他的目光先落到她右腕,再移到左臂。短袖与外套之间露出的一小截皮肤上,也有几道已经开始转深的红痕。
夏礼看见他,脚步慢下来。走到迎宾区旁,她像是还记得平日的规矩,下意识便要把包放下。
「不用跪。」
她擡眼。
祁明琰已经走过转角,到了她面前。
「站着就好。」
夏礼安静了一瞬,点头。「是的,主人。」
他没有立刻碰她,只低头看着那只冰袋。「右手怎么了?」
「被人抓了。」
祁明琰的视线停住。
「谁?」
「方奕辰。」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夏礼很快又说:「校警已经处理过了,我没有跟他一起离开,也没有再碰到他。舅舅在,后来校警也到了。」
她像是知道他第一个需要确认什么,先把眼下的结果说完。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声音仍然很稳。
「现在安全?」
「安全。」
「还有哪里受伤?」
「左手臂也被抓了一下,没有右手疼。其他地方没有。」
他这才擡起手,到了她右腕前又停住。
「我看一下,可以吗?」
夏礼点头。
祁明琰托住冰袋下方的薄布,没有直接压到她手腕。等她自己把冰袋移开,几道明显的指痕便完整露了出来,其中一侧已经有些肿。祁明琰的手指停在离皮肤很近的位置,没有碰上去。
「能动?」
夏礼慢慢转了一下手腕,幅度不大。
祁明琰眉间压低了一点。「疼?」
「有一点。刚才比现在疼。」
「手指?」
她屈伸给他看。
能动。
祁明琰把冰袋重新替她放好,这才看向左臂。「这里也让我看。」
夏礼把外套脱下一边,露出上臂。抓痕比右手腕淡一些,没有明显肿起,仍能看出几道手指留下的痕迹。
祁明琰看完,没有立刻收回视线。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看伤处,直到此刻才重新看向她的脸。
眼睛果然哭过。
他擡起手,在碰到她以前仍停了一下。夏礼没有躲,只望着他。
祁明琰用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眼尾下方,确认那里没有别的伤。
「脸呢?」
「没有。」
「头?」
「也没有。」
他的手没有久留,只将一缕黏在她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才拿出手机。
「我让医生过来。」
「其实舅舅有看过——」
「他是指挥家。」
夏礼停住。
祁明琰擡眼看她。
「让医生看。」
她这次没有再争。「好。是的,主人。」
电话很短。他只说了右腕遭人抓扯、目前能活动、有疼痛与肿胀,左臂另有抓痕,请家庭医生过来一趟。
挂断后,他才重新看向夏礼。
她还站在玄关里。
往常这个时间,她若先回家,早已按两人的规矩完成清洁与准备,等他回来检查。今晚她仍穿得整齐,连外套都只因让他看左臂才脱下一侧。
祁明琰伸手替她把那侧衣袖拉好。
「今晚不做检查。」
夏礼擡起眼。
「日课也先停。衣服穿着。」
她看着他几秒,才低声应:「是的,主人。」
「吃过东西吗?」
这次她停得更久。
「中午吃了。」
「之后呢?」
「没有。」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里走。
「先吃东西。」
夏礼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回头。
她的眼睛仍有些红,右腕压着冰袋,像一路撑到家里后,忽然不知道下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祁明琰走回去,在她左肩旁停下。
「包给我。」
夏礼将包交给他。
他接过肩带放到一旁,又问:「自己走,还是要我陪妳?」
她看了他一会儿。
「陪我。」
祁明琰没有说话,只放慢脚步,和她一起往餐厅走。
—
晚餐没有按原本的菜单上。
厨房很快送来了容易入口的热食。夏礼坐在餐桌前,右手仍敷着冰,祁明琰把餐具换到她左手方便拿的位置,又将原本需要切的食物处理好。
她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右手不方便。几次祁明琰擡眼,都看见她拿着汤匙停在半途,视线落在桌面上,过了几秒才像重新记起手里还有东西,送进口中。
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杯里的水凉了一些,祁明琰起身替她换掉,又把她够起来不太方便的那碟菜往近处移。夏礼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主人今天怎么都不催我?」
祁明琰擡眼。
「今天不用赶。」
她安静了一下,低头又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问:「主人不问吗?」
「问什么?」
「今天的事。」
「妳现在想说?」
她握着汤匙想了一会儿。
「还没有。」
「那就先吃。」
夏礼看着他。
祁明琰把她面前那碟几乎没动的食物往近处挪了一点。「不用想好怎么说才开口。现在不想说,就晚一点。」
她低低应了一声。
「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回正式称呼。
「是的,主人。」
祁明琰没有拿这半拍迟来的称呼说她。
门铃在七点十分左右响起。
家庭医生到后先看右腕。夏礼把下午的抓扯简单说了一遍,医生逐处按过腕骨周围,确认手指活动、握力与感觉,又让她在不勉强的范围内转动手腕。
「目前比较像软组织挫伤和轻微扭伤。」医生把她的手放回冰袋上,「暂时没有很明显的骨折征象,不过今晚到明早要看肿胀和疼痛变化。要是明显加重、手指麻、握力变差,或者明天还有很集中的骨头压痛,就去做影像检查。」
祁明琰问:「冰敷多久?」
「今天晚上间歇冰敷,一次十五到二十分钟,不要直接贴皮肤。右手这两天先别做需要用力、反复屈伸的事。」
夏礼听到这里,神情很轻地动了一下。
医生看见了。「弹琴也先停。」
她抿了下唇。
「知道了。」
祁明琰看向她。不是在等她改口,只是注意到她方才那一下几乎立刻沉下去的神情。
夏礼察觉他的视线,停了一会儿,才对他说:「舅舅也这样说。」
「那就听两个专业人士的。」
医生笑了一下。「至少我负责手腕,他负责琴。」
夏礼这才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医生又看过她左臂,确认只有表浅抓痕与挫伤,活动没有受限。最后将伤痕位置、肿胀程度、手腕活动状况和她陈述的受伤原因写进病历,交代明天再看一次变化。
夏礼把冰袋重新放好,低声问:「先生,真的一点都不能弹吗?」
「不弹。」祁明琰说。
她还没开口,医生已经在旁边补了一句:「至少这两天不要。不是不能听音乐,也不是不能看谱,右手先休息。」
夏礼只好点头。「好。」
祁明琰没有纠正她的称呼,也没有再多说,只把医生后续交代的事项记下来。
等人送到门外,入户门重新关上,房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夏礼仍站在玄关附近,右腕托着冰袋,视线落在地面,不知道是在想不能练琴,还是在想别的。
祁明琰把医疗纪录放到一旁,回头看她。
方才有医生、有问题、有检查,他一直有事情可以做;现在所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暂时都停了。
夏礼也像忽然没了必须撑着的理由,肩膀比刚才低了一点。
祁明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只站在原处向她张开双臂。
「过来?」
夏礼擡起头。
她没有立刻动。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片刻。祁明琰没有再叫她,也没有伸手把人拉过来,只维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几秒,夏礼终于朝他走近。
最后一步是她自己靠进他怀里的。
祁明琰的手臂随即合拢,一只手护在她后背,另一只避开右腕,落在她肩后。夏礼起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前,身体还留着一点力;等祁明琰的掌心在她背上慢慢抚过一次,那点力才像真的松下来。
她往他怀里又靠了一点。
祁明琰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很累?」
夏礼在他胸前点头。
「一点。」
声音闷在衣料里。
祁明琰没有放开她。「去沙发?」
她又点了一下头。
他原本只准备扶她过去,夏礼刚离开一点,目光却仍停在他身上。祁明琰看了她两秒,一手托住她膝弯,一手护住背,把人抱了起来。
夏礼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用左手搂住他肩颈,受伤的右手则被他提前避开,稳稳放在身前。
「主人。」
「右手别用力。」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脸靠到他肩侧。
从玄关到客厅没有多远,祁明琰仍走得很慢。到了沙发,他没有把她放到另一边,而是先坐下,让她侧坐在自己身旁,右腕垫到预先放好的软枕上。夏礼没有退开,左肩仍靠着他胸前。
祁明琰的手掌自然落在她腰侧。
「这样疼吗?」
「不疼。」
「手呢?」
「也还好。」
他嗯了一声,拇指隔着衣料很轻地在她侧腰动了一下。
「那就这样。」
—
客厅灯光调得很低。
最初几分钟,谁都没有提下午的事。夏礼靠着祁明琰,右腕安稳垫在枕上,左手则慢慢捏着他衬衫袖口一小片布料。
祁明琰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夏礼先开口。
「方奕辰以前追过我。」
祁明琰低头看她。
「同校?」
「嗯。比我高一届。以前约过我几次,我都拒绝了。」
她按事情发生的顺序慢慢往下说。
三点多下课,她从系馆出来;方奕辰在外面等她,看见项圈后说起她的第二性别,又重新提到以前被拒绝的事。她不想谈,便往正门走,他一直跟着、拦她。
「后来我就叫校警了。」夏礼说,「我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让开,也说不要再跟着我。他没有停。」
祁明琰问:「电话接通了?」
「接通了。我报了位置,也说他还在。」
「嗯。」
他的手仍在她腰侧,没有随问题收紧,也没有让这段谈话变成盘问。
夏礼停了一会儿,又往他怀里靠近一些。
「他后来伸手想碰我的手机,我躲开了。他……又说了一些话。」
她在这里停住。
祁明琰没有替她补。
拇指只在她侧腰很缓地抚过一下。
几秒后,她把后面的经过往前推了一段。
「我打了他一巴掌。」
「然后?」
「我跟他说,他可以报警。我就转身走了。后来他抓住我的右手,想把我往系馆侧面拖。我手机掉了,可是电话没有断。」
祁明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有一瞬绷紧,很快又松回原来的力道。
夏礼像没有察觉,只继续道:「我有挣开,也有喊。他抓得很紧,我用左手去掰他的手。舅舅那时刚好下课出来。」
她擡头看他。
「舅舅没有打他。他只抓住方奕辰的手臂,让他停下。我是自己把手抽回来的。」
「我知道。」
「后来校警到了。助教也在,还有几个学生看到后面那一段。」
祁明琰垂眼看她。「妳向校警说了妳先打他的事?」
「说了。」
他停了一下。
「是那些妳刚才略过的话,让妳打他?」
夏礼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祁明琰没有再问。
「不想说原话,可以不说。」
她低下眼。
「我不是不想让主人知道。」
「嗯。」
「就是……刚才已经跟校警说过一次。」
祁明琰的手从她腰侧移到背后,很轻地顺了一下。
「那就慢慢说。」
夏礼沉默了很久。
她没有离开他,只是将脸往他胸前埋了一点。祁明琰低头看见她睫毛垂着,便也不动,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往下。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他先说我的项圈。」
祁明琰没有出声。
「他说我以前拒绝他,是因为在等着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她声音很低,「还说……我戴了项圈,回家也只是在主人脚边的一条狗。」
祁明琰下颌微微收紧。
夏礼却继续道:「他还说我的奖、演出,说我是不是靠主人拿资源。那些其实我不太在意。」
她擡起眼。
「我的琴怎么弹出来的,我知道。我的课怎么上的,我也知道。他说那些,我只觉得很荒唐。」
祁明琰低头看着她。
「我知道。」
夏礼重新靠回去,左手仍抓着他的袖口。
「后面才很恶心。」
她停了一会儿。
祁明琰没有问。
「他问,主人可以碰我,为什么他碰一下就不行。」
祁明琰的手掌停在她背后。
「我跟他说不行,叫他离我远一点。」
她声音仍然很清楚,只是每一句之间隔得越来越久。
「然后他问……主人叫我脱,我是不是就会脱。还说既然那些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就不该怕别人说。」
祁明琰的拇指轻轻碰着她背后的衣料,没有催,也没有用任何一句话替她整理意思。
夏礼闭了闭眼。
「最后他说……」
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
祁明琰低头,额角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发顶。
「可以不说。」
夏礼安静了几秒,却没有停。
「可是我想告诉主人。」
祁明琰的手掌在她背上稳稳停住。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骚穴』。」
声音很轻。
祁明琰环在她身上的手臂终于收紧了一些。
不是把她困住,只是原本松松护着她的力道变得更实在,把人完整地接进胸前。
夏礼也像感觉到了,左手从他袖口慢慢移到身前,抓住他的衬衫。
「主人也这样叫过。」
「我知道。」
「可是主人说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是谁在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开始有一点鼻音,「我可以害羞,可以不想回答,可以说休止。主人会等我,也会停。」
祁明琰没有说话,只低头亲了一下她发顶。
夏礼吸了吸鼻子。
「他明明已经听见我说停止了,也知道我叫了校警。他还是一直说。」
祁明琰的手掌缓慢地抚过她背后。
「嗯。」
「他好像觉得,我让主人碰,就等于谁都可以碰。我让主人命令我,就没有资格对别人说不。」
她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微微发抖。
「可我让你这样对我,不代表他有资格。」
祁明琰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夏礼擡起头,眼底已经蓄着水光。
「我选的是主人。」
那一瞬间,祁明琰想起婚礼那晚。
她跪在他面前,亲口说过愿意把那一部分生活、身体和选择交给他管理。
而他答的是——我接。
不是拿走。
是接。
那份权力有范围、有边界,也有她自己选定的人。方奕辰从未得到其中任何一点。
祁明琰擡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她眼角。
「嗯。」
夏礼看着他。
他没有替她重讲一遍她本来就明白的道理,只低声道:「我听见了。」
那点水终于从她眼角掉下来。
夏礼低下头,整个人重新靠进他怀里。
祁明琰没有叫她别哭。
她哭得并不厉害,只是一直很安静,偶尔吸一下鼻子,抓在他衬衫上的左手却始终没有松。祁明琰一手护着她背,一手避开受伤的右腕,掌心慢慢抚过她后脑和发侧。
过了一阵,夏礼才低声说:「我今天真的很生气。」
「嗯。」
「也很恶心。」
「我知道。」
「可是我没有后悔戴项圈。」
祁明琰低头看她。
夏礼没有擡头,只把脸贴在他胸前。
「我只是讨厌他把我们的事拿去那样说。」
祁明琰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讨厌。」
她终于擡眼。
「不用今晚替它找别的意思。」
夏礼看着他几秒,眼泪又落下一点,嘴角却很轻地动了动。
「主人今天一直让我不用做很多事。」
「例如?」
「不用跪、不用检查、不用立刻说、不用现在就想通。」
祁明琰指腹碰了碰她眼尾。
「今天已经够忙了。」
夏礼鼻音还重,却真的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短,很快又安静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起邢征。
「舅舅后来替我拿了冰袋。」
「嗯。」
「校警来以前,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还好。」她停了停,「他叫我擡头,我就哭了。」
祁明琰的手在她背后停了一瞬。
他知道邢征并不是在夏礼长大以后才以老师的身分进入她的生活。
夏礼的母亲沈昭宁和邢征这个表弟自小关系便亲近,在夏礼还没有能留下清楚记忆的年纪,邢征已经在她身边。她三岁开始学琴,真正负责手指、触键与演奏技巧的老师另有其人;邢征没有取代那些老师。直到她八岁,他才开始有意识地带她听、带她看,把她从一架琴前往更大的音乐世界里领——不同演奏者为什么会把同一句话说得不一样,一首作品离开键盘以后还能如何存在,乐团的声音怎么呼吸,总谱里一条不起眼的线又能怎样改变整体的颜色。
与其说他教夏礼怎么弹,不如说他很早便开始教她怎么听、怎么看,又怎么对音乐产生自己的判断。
八岁只是那份引导开始有了明确的形状。在那以前,他早已是她记忆里理所当然存在的长辈;甚至在她还不会记得这些事情以前,他就已经陪过她玩。
所以她受惊以后能在邢征面前直接哭出来,并不奇怪。
那是太多年月累积下来的习惯。
祁明琰垂眼看着此刻仍靠在自己胸前的人,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刚浮起来,便被另一件更清楚的事压了过去。
她其实已经可以把最狼狈的情绪留在学校。
邢征在,校警也在,她已经哭过,也已经把事情完整讲过。
可她还是回来了。
夏礼又说:「他后来让我回家跟主人好好说。他没有逼我打电话,只叫我一定要告诉你。」
祁明琰低头。
「嗯。」
「我本来也想告诉主人。」
她抓在他胸前的手指松了一点,又很轻地收回去。
「就是不想在电话里说。」
祁明琰看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
她已经向校警完整陈述过一次。那些最难开口的字,她原本完全可以省掉,只告诉他有人拦路、抓伤手腕、校警已经处理。
可她还是把它们带回了家。
祁明琰掌心重新复上她后背。
夏礼忽然问:「主人会不会觉得,我应该先找你?」
祁明琰停了一下。
「妳当时先找的是校警。」
「嗯。」
「对。」
夏礼擡眼看他。
「舅舅是刚好出来。」
「我知道。」
他低头,在她额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妳不是只能依靠我。」
夏礼安静下来。
祁明琰看着她。「今天他在,幸好。」
她眼睛又红了一点,却点了头。
「嗯。」
「明天记得跟他说谢谢。」
「我今天已经说了。」
「那明天再说一次。」
夏礼终于笑出声,声音还有点闷。
「他会说我很啰嗦。」
「那是他的事。」








